元慶十三年。
剛進入臘月，雪已經簌簌落個不停。
程國公府張燈結彩，全府上下忙的不可開交。
因程國公今日從薊州回府，老夫人特意在府中擺了近二十桌宴席，為國公接風洗塵。
福壽院內院門大敞，小廝劉順忙從角門小跑了進去。
輕手輕腳推開半扇窗欞，向內探頭望去。
佛堂靜謐肅穆，云香身著一身素色夾襖，靜靜立在佛像跟前。
她手執軟麈尾，細細拂去佛頂薄塵，動作不疾不徐，好似已經做上了上百遍。
“我的好姐姐哎，您怎的還在佛堂？今兒個是國公爺歸府的日子，闔府仆從都在正門迎候呢。”
云香聞聲緩緩回身。
外面的光影映在她的面孔上，玉容素凈，立在瑩白佛像之側。
眉目皎皎、身姿盈盈，竟讓人一時難辨，到底誰才是那尊雪白玉雕。
端的是一副絕色姿容。
她看著心急的劉順，溫聲道：“都去了，也不差我這一個。老夫人晚間還要禮佛，佛堂需提前收拾妥當。”
“耽誤不了片刻功夫！”
劉順急得跺腳，湊近低聲道，“今日迎候主子必有賞賜，姐姐不是一直盼著攢夠銀錢、贖身出府嗎？這等好事可別錯過了。”
劉順比云香還要小上一歲，二人平日最為親厚，想要贖身出府的消息也并未瞞著他。
云香垂眸思忖片刻，終究將手中麈尾輕輕擱于案上，隨他步出福壽院。
程府乃是七進深宅，從內院行至正門需繞遍回廊，路途不短。
臘月寒風刺骨，不過半程，云香便覺得后背滲了層薄汗來。
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時辰，遠遠便見正門口黑壓壓立著上百仆婦，垂首肅立，鴉雀無聲。
云香與劉順連忙跟上去，垂首候在人群后頭。
算起來，云香八歲入府，那時候家里已經揭不開鍋，為了能一家人活下來，僥幸遇見管事嬤嬤挑人。
而后一入程府，便是整整八年。
這些年家中境況日漸安穩，哥哥也正在準備著次年春闈，若是能考上，家中便可徹底安穩。
而她早已盤算妥當，待攢足贖身銀錢，明年立夏前便可脫身離府，歸鄉承歡雙親膝下。
還有齊溯哥哥，想到這里，云香面孔微紅。
思緒慢慢擴散，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陣陣馬蹄聲，地面都跟著轟隆震動。
周遭瞬間緊繃起來，原本冷寂的氣氛愈發肅穆。
黑色高頭大馬被勒住韁繩，發出兩聲響鼻。
玄色身影利落翻身下馬，身姿挺拔峻挺，凜凜生威。
眾人齊刷刷跪倒：“參見國公爺！”
峻挺身影落地，程宴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淡淡掃過眾人，隨手將韁繩丟給長隨丁卯，闊步上前：
“兒子回來了，母親近日身子可安好？”
老夫人望著眼前魁岸欣長的兒子，上前兩步替他掃落鶴氅上的積雪：“好好好，府里一切都好。還以為你趕不上年前回來，這趟差事，瘦了不少。”
“兒子無事，勞母親掛懷。”
程宴禮深雋矜貴的眉眼稍顯柔和，“外頭天寒，兒子陪母親入內敘話。”
一年前，他奉皇命遠赴薊州督辦軍務，事態繁復、風波不斷，故而遷延至今，堪堪趕在年關歸府。
母子二人并肩往福壽院緩步而去。
待主人們身影走遠，緊繃的氛圍方才散去，仆婦們三三兩兩散開。
待云香抬起頭時，只來得及看到男人玄色袍面翻飛。
這位權傾朝野的程國公，她入府八年，自是也聽說過不少。
程家乃是百年簪纓世家，祖上世代功勛卓著。
皇權歷經數朝更迭，依舊穩居元慶豪門之首，根基深不可測。
而如今的程宴禮，更是程府唯一嫡子，文武雙全、少年封侯，半生沙場半生朝堂，是無人能及的天姿風骨。
不管是從何種角度來說，這人出身就站在了旁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不過如此人物，年過二十有八，身邊卻并無妻妾通房。
想到這里，云香搖了搖頭，這些權貴私事，都不是她等出身該窺探操心的。
剛折返福壽院，劉順便偷摸湊來報喜，眉眼掩不住地雀躍：
“方才老夫人親口吩咐，國公爺平安歸府，全府上下本月多發一月月錢，算作年例賞賜！”
云香心頭一喜。
多發一個月的月錢，離她出府則是又近了一步。
她面上不顯，只抿了抿唇角：“那是極好，今年大伙都能過個安穩好年了。”
劉順擠眉弄眼打趣：“姐姐這下該安心了，方才沒白跑這一趟吧？”
她六年前被府中買入，簽的活契，想要贖身需湊足二十兩銀錢，方能贖身離府。
所幸她入府運氣好，入府便被挑中在福壽院當差，老夫人見她年紀尚小，樣貌伶俐。
便讓她平時負責整理庫房以及清掃佛堂。
在福壽院二等丫鬟，可比外頭的一等丫鬟還要來得體面尊貴。
這數年間月錢一部分給了家中，一部分慢慢攢下來，如今手頭也不過堪堪十五余兩。
她心里清楚，單單湊夠二十兩遠遠不夠。
出府后她還要營生度日，需多存些余銀，方能安穩立足。
至多半年，她便能攢足銀錢，徹底贖身出府。
念及此處，云香不由得笑開，“好啊你，如今倒是會拿我打趣了。”
劉順連忙討饒：“不敢不敢！”
“好姐姐，好姐姐，老夫人那邊說等著您奉茶呢。”
云香收了笑意，仔細關好佛堂門扇，轉身往廳堂走去。
掀開厚重的氈簾，屋內濃厚的暖意撲面而來，云香端著沏好的茶奉了上去。
廳堂內只余程宴禮，以及二房、三房幾位主子。
三房程萬里目光黏在云香那張嬌美面孔上，一時心*難耐。
這丫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他留意許久。
只礙于她之前年紀尚小，又是老夫人身邊近身丫鬟，不好貿然動心思。
不然，他早已稟明老夫人，將人討入房中。
云香俯身放盞之際，程萬里借著側身端茶的動作，手指有意無意地蹭過她腰肢。
那觸感轉瞬即逝，卻嚇得云香指尖一顫，手中紅木托盤微微晃動，臉色瞬間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