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歲，我死死拉住媽媽想打開那輛順風車門的手。
爸爸常年出差在外。
好不容易攢夠了錢準備接我和媽媽去城市生活，卻因為加班絆住手腳。
于是我和媽媽只能獨自出發。
“昭昭，咱們一起去找爸爸吧！”
媽媽抱起我，眼里全是笑意。
那天，我們搭隔壁村“老實人”老張的車去城里，媽媽坐副駕。
后來我睡著了。
**來過，媽媽哭了一個月，她最終喝下了農藥。
再睜眼，那輛布滿灰塵的白色轎車就停在路口，車窗搖下，露出老張憨厚的笑：
“大妹子，我捎你們一段！”
我搶先一步擋在媽媽身前，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媽媽！我不要去找爸爸了！我們就在家里！”
……
我的尖叫像一把刀。
媽媽被我嚇了一跳，手里的編織袋啪地掉在地上。
她趕緊蹲下來抱住我，一只手摸著我的后腦勺，聲音又輕又軟：
“昭昭？怎么了寶寶？怎么突然——”
我死死摟住媽媽的脖子，把臉埋進她的肩膀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我不敢看那輛車，不敢看車窗里那張臉。
那時候他也是這么笑的。
憨厚，老實，誰看了都要說一聲老張這人真不錯。
**來的時候，他已經跑了。
媽媽一句話都沒說，眼睛是空的，像兩口干掉的井。
后來她開始哭，哭了整整一個月。
再后來，她喝了一整瓶農藥。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的嘴唇是青的。
現在我六歲，她還活著。
“媽媽。”
我把嘴巴湊到媽媽耳朵邊，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見。
“張叔叔不是好人，我們不要坐他的車，我們晚一點再走好不好？”
媽媽愣了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背，笑了一聲：
“傻孩子，張叔是隔壁村的熟人，經常幫咱家拉東西，順路帶我們一段不礙事的。”
“我不要！”
我猛地嚎出來，聲音又尖又亮。
媽媽被我這一嗓子震得往后仰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
周圍的院門一扇接一扇地開了。
李嬸第一個從自家院子里探出頭來：
“喲，這不是昭昭嗎？怎么了這是，大早上的哭成這樣？”
王嫂子倚在院墻上嗑著瓜子：
“去找爸爸還不高興啊？你這孩子可真夠鬧騰的。”
陳家大娘搖了搖頭：
“現在的娃娃啊，爹不在身邊就是不行，都慣壞了。”
媽媽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抬頭沖她們笑：
“沒事沒事，孩子小，有點鬧情緒。”
“媽媽！”我抓著媽媽的衣服，整個人都在發抖，“我不坐張叔叔的車！我不要！”
我看見媽媽臉上浮起了一層薄薄的尷尬。
她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
“昭昭乖，爸爸在城里等我們呢，你不是一直說想爸爸嗎？”
爸爸。
我確實想爸爸。
但我更愛媽媽。
我不想看見笑不出來的媽媽。
他后來說，如果那天他去接我們就好了。
他后來說，他恨不得殺了老張。
可那個時候老張已經判了，無期。
所有人都說他平時看著那么老實，怎么會干出這種事。
他披著一張老實的皮，害了我們全家。
“大妹子。”
老張笑得一臉憨厚，語氣里全是好心。
“要不先哄哄孩子，等寶寶睡著了再出發也成，我車里有毯子，娃娃睡著了我開慢點，穩當。”
毯子。
后排那條灰撲撲的毯子。
我上輩子就是被那條毯子蓋著，在晃悠悠的車廂里睡著的。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媽媽不在副駕，車停在一片荒地里。
“不——！”
我猛地從媽媽懷里彈起來，轉過身死死盯著老張，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我不會睡著的！我絕對！不會！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