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伸手過來，把蘇晚的牌子啪地翻了過去。
“這個不用看了。”
蘇晚抬起頭。翻牌子的是個燙卷發的大媽，手里攥著一沓她兒子的照片，眼睛已經往下一家瞟了，頭都沒抬。
何素芬兩步沖過去，一把翻回來：“你干什么？”
“我看看還不行？”
“看看用得著翻嗎你！”
“三十了。”卷發大媽說完這三個字，把照片往腋下一夾，走了。
牌子上是何素芬寫的字，橫平豎直：女，三十歲，本地戶口，行政，月薪五千。房和車那兩欄，她原先寫了“暫無”，寫完自己看著別扭，撕了條透明膠帶糊上去，糊得歪。這一翻一翻，膠帶掉了一角，底下那兩個字又露了出來。
風一吹，膠帶翹起來，嘩啦嘩啦地響。
何素芬伸手去按，按了兩回沒按住，轉過身沖女兒吼：“你就坐在那兒？”
蘇晚坐在這排馬扎最邊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媽。”
“我讓你化個妝，你化了嗎？我讓你把那件紅的穿上，你穿了嗎？”何素芬的聲音在發抖，“你自己看看你！”
周圍有人扭過頭來看。
蘇晚沒吭聲。
“素芬，吼她干啥。”李桂香搖著蒲扇過來，坐到旁邊的馬扎上。
“我不吼她我吼誰？”
“吼也沒用。”李桂香轉過臉看蘇晚，“晚晚啊，我這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三十了還挑，你挑什么呢？”
蘇晚說：“我知道。”
張鳳蘭接得極順：“男的三十，那是一枝花。女的三十——”
她沒往下說，就嘖了一聲。
“也別這么講。”李桂香擺手，“晚晚這不是有本地戶口嘛。”
“戶口現在值幾個錢？”張鳳蘭把聲音壓低了，壓得整條林蔭道都聽得見，“這么大歲數還沒人要，誰知道身上有沒有毛病。”
何素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張開又合上，一個字沒說出來。
蘇晚低頭看鞋。鞋是三十九塊九買的，穿了兩年，鞋頭磨白了一塊。
她擰開一瓶水，遞過去：“媽，喝水。”
何素芬一把推開：“我喝什么水。”
停了兩秒，她又低聲補了一句：“**要是還在——”
后半句自己咽回去了，別過臉去看別處。
蘇晚把瓶蓋擰上，放在腳邊。
“哎喲來了來了。”李桂香站起來朝路那頭揮手，“小張！這兒呢！”
男人從林蔭道盡頭走來，白襯衫卷到小臂，右手拎著兩杯奶茶。隔著三十米，他臉上的笑就已經掛好了。
“阿姨好。”他把一杯奶茶塞給李桂香，轉過來看蘇晚，“蘇小姐？我叫張偉。”
“你好。”
“給你也帶了一杯，我不知道你喝什么，隨便點的。”他把另一杯擱在旁邊的石臺上，沒往她手里遞，“怕你嫌唐突。”
李桂香沖何素芬使眼色：“瞧瞧。”
張偉在她對面坐下，兩手交疊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
蘇晚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
“張先生做什么的？”
“投資。”他擺擺手，像嫌這倆字重，“說投資太抬舉我了，就是幫人做點資產配置，混口飯吃。”
“聽著挺厲害。”
“不厲害不厲害。”他笑，“運氣好，前兩年趕上了。”
李桂香***：“小張可謙虛，人家上個月還帶我們樓下老周掙了三萬多。”
“阿姨。”張偉立刻打斷她，臉上的笑頓了一下，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這話您在外頭可別說。”
“咋了嘛。”
“不是咋了。”他嘆了口氣，往前挪了半寸，聲音也低下去，“這種渠道本來就不對外。說出去人家還當我到處拉人頭，我真不缺客戶。”
蘇晚捧著那杯奶茶，眼睛彎起來：“那……是很難進吧。”
“難。”他答得干脆，“我一年就三個名額。去年兩個給了親戚，今年還剩一個。”
他頓住，擺手：“哎，我跟你說這些干嘛。咱今天是相親，聊這個多俗。”
蘇晚“哦”了一聲，把奶茶放回石臺，沒再說話，肩膀往下塌了一點點。張偉看著她，眼里的光輕輕動了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他重新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剛想起來，“你這個年紀，其實最該琢磨琢磨這事。三十歲，上有老，爸媽萬一有個什么，都得靠自己扛。錢擱銀行，那點利息跑不贏的。”
“我也聽人這么說過。”蘇晚點頭，“可我膽子小。”
“膽子小才對。”他認真看著她，“我最煩一上來就問能翻幾倍的。穩才是頭一位的。”
李桂香一拍大腿：“你們聽聽！這話在理不在理！”
“在理。”蘇晚說。
她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甜。糖放得比一般奶茶多不少。
“對了蘇小姐，”張偉像是終于想起正事，“你平時休息都干點什么？”
“看劇。睡覺。”她想了想，“有時候擦地。”
“挺好。”他笑得很溫和，“居家。”
張偉臨走前跟每個人都打了招呼，走出十幾步還回頭揮了下手。加好友時，蘇晚特意把手機舉高了些，讓他掃得清楚。
李桂香目送他拐出公園門，轉回頭來，語氣終于軟了：“晚晚，這個你可得抓住。”
“嗯。”蘇晚說，“我知道。”
回去的公交上，何素芬一路沒說話，到站前才憋出一句：“人家問你休息干什么，你說擦地。”
“我確實擦地。”
“你——”何素芬深吸一口氣，“算了。”
下車走到小區門口，修車鋪還亮著燈。卷簾門拉了一半，底下露出個人影，蹲著，正在擰什么東西，鐵器磕在水泥地上，當啷一聲。
蘇晚從門口過去，沒往里看。
回到屋里，她反手鎖門、扣死插銷，拉嚴窗簾，沒有開燈。桌上那塊深色的布掀開，底下三塊屏幕挨著排。主機嗡了一聲，冷光打在她臉上。
從張偉坐到她對面，到公開線索在屏幕上攤開，一共十九分鐘。她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后頸。
平臺的運營主體注冊在千里之外，備案信息干干凈凈。可它近半年的三版用戶協議里，收款服務商換過三回；四個看似無關的商戶名稱，登記電話卻都指向同一片產業園。公開投訴平臺上還有兩名用戶反映無法提現，回復都停在“處理中”。
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
張偉：今天很開心，晚安。
蘇晚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嗯。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從里頭摸出另一部手機。很舊，機身有道劃痕。
長按開機，等它亮起來。
她撥出一串號碼，聽了兩聲鈴。
“喂，專案組嗎。”
“我這兒有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