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有聲音的。
不像電影里轟然一聲的爆炸，是許多細碎聲響疊在一起。
仿木紋飾面板被燒穿時的悶響，大理石地面驟然升溫炸開的脆響，還有被人從外面反鎖的門在她一次又一次用肩膀撞擊之后回贈給她的近乎嘲弄的嗤笑聲。
簡無瀾沒有哭。
她甚至沒有分給恐懼一秒鐘。
濃煙已經貼著天花板壓下來，橘紅色的火光朝著她的方向漫進來，好似一頭正耐心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嘴里的野獸。
簡無瀾趴在地上，臉頰幾乎貼住大理石。
大理石地板是整間偏廳里唯一還沒被烤熱的東西，簡無瀾的鼻尖湊近門縫稀薄的氣流，右手死死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
屏幕上，一道進度條，正在緩慢爬動。
上傳進度：67%……68%……
簡無瀾的裙擺燒起來一角，她抬手用另一邊裙擺拍打壓滅，動作精準得不像在求生。
上傳的是她花了整整一年，一筆筆核對出來的實名舉報材料——商氏集團**網絡的資金路徑，偽造的審計底稿，還有被反復掩埋的近千名女性失蹤人口黑色鏈條的邊角證據。
每一頁都有出處，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監管的放大鏡。
簡無瀾要把這些證據送進境外的證據托管節點，送到商浮白的手再長也夠不到的地方。
大腦深處，簡無瀾意識仍在冷靜運轉，仿似她的意識和身體的痛覺之間隔了一層毛玻璃。
網絡環境正常，上傳預計還需四分十七秒。
門是老式機械定制鎖芯，消防斧劈開至少需要幾分鐘。
但這間常用于富人們舉行豪華宴會的偏廳，隔音極好。
起火時間晚上九點左右，宴會主樓距此約四十米，如果有人已經報警……
簡無瀾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此刻去想會不會有人來救是一種奢侈，而她向來不喜歡浪費。
上傳進度：91%……92%……
簡無瀾的右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缺氧，生理因素。
她在心里給自己下了診斷，腦袋里開始不受控制地涌出問題：她最后的結局是死嗎？
死了，是不是就能見到師父了？
那師父死亡的真相，還重要嗎？
——重要。
簡無瀾幾乎是立刻回答了自己，林織不會希望她帶著一筆糊涂賬去見她。
上傳進度：99%……
進度條停在了99這個數字上，命運你……
你這個時候了還開不合時宜的玩笑。
簡無瀾死死盯住它，腦海里飛快過了一遍所有可能。
是境外節點的驗證延遲嗎？是數據包末端的校驗，又或者跨境的最后一道防火墻嗎？
簡無瀾見過太多次這種停滯，知道它通常意味著什么，也知道此刻唯一能做的，是等。
頭頂一塊半米長的石膏板“咔”地燒斷，帶著火星砸落在地上，擦著她的指尖不到十厘米。
她沒有動。
終于，紅色的提示在屏幕上跳了出來：上傳成功。
材料已加密送達托管節點，本機銷毀程序同步完成。
簡無瀾閉上眼睛。
很好。
這是她腦中最后的兩個字。
簡無瀾沒有不甘和控訴，也沒有任何一種理應屬于臨終時刻的戲劇性情緒。
只是——很好。
她的事情做完了，雖然只截取到商家中層的賬，最頂上一層她始終沒夠著，但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濃煙灌滿簡無瀾的肺葉，意識輕飄飄浮起來，穿透這間燒紅的“密室”。
她“看見”了主樓宴會廳里的簡宗鄴——她的生父，簡氏集團董事長。
簡宗鄴戴著從未見他摘下過的翡翠扳指正神色如常地端著酒，有人正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說的話一字不落地滲進她的意識里：
“簡總，火燒得差不多了。”
簡宗鄴不知何時開始用手上的翡翠扳指高頻率地摩挲著杯壁。
除此之外，男人平靜得無懈可擊。
原來這場火，她的生父從頭到尾都是知情的。
簡宗鄴只要自己收了好處就可以放任一切發生，連裝模作樣的阻攔都沒有吧。
這很像他不是嗎，從不親自動手，只負責確認事情發生的進度，然后坐等著受益。
這個認知沒有給簡無瀾帶來任何額外的痛苦，她太清楚這個男人是什么樣的人，只是沒被證明得如此徹底罷了。
至于誰在背后按下了這盤棋的最后一顆子，簡無瀾心里其實早有答案。
她的證據差最后一步就能捅進商氏灰色資金鏈的中樞，大火也就恰好在她摸到那根線的第三天準時降臨。
巧合這兩個字她向來不信。
商氏目前掌權人商浮白。
簡無瀾幾乎能預見商浮白隔著幾重距離對簡宗鄴遞一句話，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替他做得天衣無縫。
對，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今天在云頂樾宮舉行的訂婚宴對商氏來說當然越混亂越好，包括但不限于把即將與商氏聯姻的新娘燒死在一間偏廳當中。
這筆賬，簡無瀾記下了，可是有什么用呢？
是讓她死也死個明白吧。
人聲忽然喧嘩起來。
簡無瀾漂浮的意識里闖進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人流沖進走廊盡頭，扯著嗓子調人滅火。
她模糊認出高大身影的臉，是今晚宴會上一直掛著笑容的賓客，盛家三少。
盛家三少向來一副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的散漫作派，但此刻那張臉上的笑卻碎得干干凈凈，像有什么東西燒得比這場大火更急，急到把所有的體面全燒光了。
嗯，真是個好心的賓客。
偏廳門那頭傳來金屬被暴力撬動的巨響。
——喂大哥，你來得太遲了。
簡無瀾在心里輕笑了一聲。
意識越來越沉，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聽不見了。
簡無瀾感覺自己被綁在一塊石頭上緩慢而徹底地墜進深不見底的黑暗。
簡無瀾意識下沉的最后一秒，她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要把人從鬼門關扯回來的蠻勁：
“人呢！有沒有人！”
簡無瀾想回他：人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