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冷光燈管嗡嗡響，像一只不肯停的蟬。沈燼站在解剖臺前，沒戴手套。左手繃帶滲出暗紅，貼在冰涼的金屬臺沿上，留下一道黏膩的印子。
**仰面躺著，皮膚泛青，嘴唇發紫。右手攤開，掌心一朵血繪的花。花瓣細長，花心收得緊，像被掐住喉嚨后最后吐出的一口氣。
他沒動。呼吸也沒變。
“鳶尾花。”陸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帶溫度，“和三年前陸瑤的尸檢報告，一模一樣。”
沈燼沒回頭。他盯著那朵花，指節慢慢攥緊，繃帶邊緣又滲出一滴血，落在臺面，無聲暈開。
“你認得這花，但你不敢說它從哪來。”
紙條從監控死角遞過來，指尖沾著油墨和薄荷味的煙灰。羅梟沒露臉，只在門縫里留下半截影子，左耳缺了一塊，像被誰用鉗子生生夾掉的。
沈燼沒接。紙條掉在地上，被陸昭的鞋尖輕輕踩住。
“花形一致，但血跡濃度低了17%。”陸昭走到臺邊，戴上手套，動作精確得像在組裝儀器，“兇手換了手法，但沒換執念。”
他拿起鑷子，夾起一片指甲邊緣的碎屑，放進證物袋。動作沒停，聲音也沒起伏：“你當年沒下結論，是因為你看見了什么？”
沈燼終于轉頭。目光撞上陸昭的眼睛，那雙總是溫潤如玉的瞳孔，此刻像兩塊剛從冰柜里取出來的玻璃。
“**妹死前，最后一口飯是什么？”沈燼問。
陸昭的手頓了半秒。鑷子沒松，但指節泛了白。
“藍莓。”他說，“她愛吃，每天早上都吃。”
沈燼沒再問。他轉身走向檔案柜，左手繃帶在門框上刮了一下，又滲出血絲。他沒停，也沒擦。
走廊盡頭，姜晚穿著白大褂，赤腳走在瓷磚地上。她手里攥著一支鉛筆，筆尖在墻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紅痕。那形狀，和解剖臺上的花，一模一樣。
她沒睜眼。嘴角卻微微上揚，像在笑。
周鐵站在拐角，手里拎著半杯豆漿。杯口有兩道牙印，杯底積著一層灰。他看見那道紅痕，走過去，用袖子擦了。動作很慢，像在擦一塊舊相框。
他沒說話，把豆漿放在姜晚腳邊的地上。涼了，結了一層膜。
沈燼回到辦公室，把尸檢報告翻到第七頁。胃內容物分析：未消化藍莓一顆，果皮完整，果肉無腐爛，時間約在死亡前四十五分鐘。
他盯著那行字，左手無意識地摩挲繃帶。舊傷疤在皮下凸起，像一條爬進肉里的蟲。
陸昭推門進來，沒關。他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沒看沈燼。
“死者指甲縫有微量胰島素。”他說，“濃度低，但足以引發低血糖昏迷。”
沈燼沒接話。他拿起報告，翻到背面。右下角，一行小字：樣本編號L-037，與陸瑤案同源。
他合上報告，放回原位。
“你查過羅梟的藥單？”他問。
陸昭點頭：“他糖尿病，每天三粒胰島素。今天，空了。”
沈燼沒動。窗外天色灰得發藍，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鉆進來，吹動桌角一張泛黃的警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舊式制服，胸前別著一枚褪色的徽章，編號0713。
那是周鐵的退休證。
陸昭盯著那張照片，忽然說：“你左手的疤，是自己掰斷的，對吧？”
沈燼抬眼。
“你沒回答我。”陸昭聲音輕了，“三年前，你沒說，是因為你怕。”
“怕什么？”沈燼問。
“怕你認出那朵花，不是兇手畫的。”陸昭走近一步，鞋底沾著停尸房的水漬，留下兩個濕印，“是有人，逼著她畫的。”
沈燼沒動。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掌心，一道舊疤從虎口斜穿到小指根，形狀像一朵被撕開的花。
陸昭的掌心，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疤。
鏡像。
兩人誰都沒動。空氣里只有空調的低鳴，和遠處姜晚夢囈般哼出的一句：“藍莓……是她最愛吃的……你為什么沒攔住？”
沈燼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盒繃帶。他拆開新的，動作很慢，像在拆一顆定時**。
陸昭沒走。他站在原地，看著沈燼纏繃帶的手。那雙手，曾經在血泊里翻過三百七十二具**，卻從沒碰過一次活人。
“你那天在現場，說了什么？”陸昭問。
沈燼沒抬頭。
“你說了什么？”陸昭又問，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沈燼纏完最后一圈，把剪刀放下。他抬起眼，第一次，直視陸昭。
“我說，”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你救不了他們，就像救不了**媽。”
陸昭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門沒關。
沈燼沒追。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周鐵還坐在長椅上，豆漿杯空了，杯底多了一行小字，用指甲刻的：
“第七具，你記得嗎？”
風又吹進來，吹動桌上那張紙條。羅梟的字跡在光下微微發亮。
沈燼伸手，終于撿起它。
紙條背面，有半枚指紋，是藍莓汁留下的。
他盯著那枚指紋，看了很久。
直到走廊盡頭，姜晚的鉛筆，又在墻上劃出第二朵鳶尾花。
窗外，天徹底黑了。
停尸房的燈，還亮著。
一盞，沒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