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的皇室大婚，講究一個“結發同心”。
帝后需在太廟前，由皇帝親手剪下二人青絲，用紅繩綰在一起，寓意絕無二心。
太監剛遞上金剪刀。
新帝那個剛喪夫的表妹，忽然捂著頭上的珠翠哭出聲。
“表哥，我的步搖死死纏住頭發了，好疼。”
蕭長庚立刻丟下我，直接用那把金剪刀剪斷了她的頭發。
甚至順手用屬于帝后的紅繩，替她重新束發。
我冷眼看著他，一字一句。
“陛下可知，結發之繩一旦給了別人，便再也做不成夫妻了？”
蕭長庚有些不耐地擺了擺手。
“朕改日再命人給你打一根便是。”
表妹摸著紅繩，**低下頭。
“娘娘別多心，表哥只是心疼我沒了夫君，并無他意。”
我摸了摸自己完好的長發，忽然笑了。
指腹捻碎了蠟丸，那是權傾朝野的異姓王臨別時贈我的。
他說，若有一日在這深宮中心冷了，便捏碎它，他會來接我。
也罷，蕭長庚，這結發之諾我不要了。
……
掌心不自覺握緊。
蠟丸的碎屑硌在皮肉里，不疼，卻讓我清醒。
禮官臉色發白，捧著禮冊跪下。
“陛下，結發禮尚未完成，這紅繩已經不能再用了。”
蕭長庚眉頭微皺，像是嫌麻煩。
“不能用便再取一根。”
他說得太輕易。
我抬頭看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大概真的覺得，換一根就好了。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一根繩子。
我只是想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他會不會有一次，先顧及我的臉面。
可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沈卻歡忽然跪了下去。
她眼眶紅紅的，發間那抹紅卻格外醒目。
“都是卻歡不好，娘娘若要罰我，我也認。”
她還沒跪穩，蕭長庚就伸手扶住了她，語氣維護：
“地上涼，起來說話。”
風從我的袍角鉆進去，吹得腳踝發冷。
他沒有問我一句。
沒問我這禮還要不要繼續，也沒問我是否難堪。
沈卻歡靠在他手邊，抬眼看我時，眼底閃過得意。
我開口時，聲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靜。
“不必另取了。”
蕭長庚看向我，神色沉了些。
“禮已經毀了，再做也沒意思。”
“許昭寧，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清楚，別在這里鬧。”
我笑了笑。
這些年，他每次要我退一步，都是這個說辭。
父兄因沈家構陷被貶時，他說朝局未穩，讓我忍。
沈卻歡入宮時，他說她可憐，讓我讓。
如今到了帝后大婚，他依舊要我顧全大局。
我福了福身：
“陛下放心，臣妾不會壞了您的大事。”
太后終于開口。
“結發禮不是兒戲，皇后受了這樣的委屈，總該有個交代。”
蕭長庚的臉色不太好看，卻還先看了一眼沈卻歡。
“卻歡并非有意，何必逼得這樣緊。”
恍然間我想起，父兄離京那日，我在御書房外跪了很久。
他隔著門對我說：“昭寧再忍忍。”
我那時還覺得他剛**，確實為難。
如今想來，他不是不懂心疼，只是他心疼的人，從來不是我。
沈卻歡小聲道：
“娘娘若實在介意，卻歡將紅繩拆下來便是。”
蕭長庚先一步道：“不必。”
“不過一根紅繩，留著吧。”
我盯著那根繩子看了片刻。
它本該和我們的頭發一起供進宗廟，象征帝后同心。
現在，它系在別人發間。
我忽然不想再看了。
回到鳳儀宮時，天已經暗下來。
宮人替我卸下鳳冠：
“娘娘，禮服要如何處置？”
“封起來。”
我坐在鏡前，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
長發完整地垂在胸前，我伸手摸了摸。
從前我怕它亂，怕它短，怕趕不上結發禮。
現在卻覺得慶幸，幸好我沒有真的把頭發交給他。
夜深后，蕭長庚派人送來一只錦盒，里面是一支新打的珠釵。
內侍低聲道：
“陛下說，今日讓娘娘受委屈了，這算是給娘娘賠罪。”
我連盒子都沒碰。
“收進庫房。”
內侍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退下了。
我走到窗邊，宮墻外有一盞燈忽明忽暗，三短一長。
是謝無咎的人在回應。
三日內，會有人接應我離宮。
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涼了臉，才抬手關上窗。
蕭長庚送來的從不是道歉，只是一件能隨意替換的首飾，他又在等我妥協。
可我不想再等了。
鳳儀宮從今夜起，不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