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腐羽是被一盆水澆醒的。
非比喻，是真的一盆涼水，從脖子灌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冰得他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醒了醒了，能彈起來就是沒事。”
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把木盆往地上一擱，伸手扒拉他的眼皮看了看，嘴里嘟囔著“魂回來了”，然后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命硬，從坡上滾下來摔成這樣，躺了三天還能醒，別躺了，起來走動走動，越躺越廢。”
老頭說完就走了，留下林腐羽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發愣。
水還在往下滴。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很瘦，骨節分明，皮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但這不是他的手，他記得自己的手，敲鍵盤敲出的繭以及被筆磨出來的硬皮，自己眼前這雙手上都沒有。
腦子里有兩套記憶在打架。
一套是關于論文、外賣、凌晨三點的實驗室和不知道從哪里沖過來的卡車，另一套是關于青木鎮、林家、每年秋天要交到主家去的靈谷，以及一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十七歲少年。
后者的人生很簡短，出生，長大，幫家里種靈田，資質平平，存在感稀薄，唯一值得一提的事，就是三天前在后山采藥的時候踩空了，從坡上滾了下去。
然后他就來了。
林腐羽坐了很長時間，窗外有人在喊，聲音遠遠近近的，是田壟上的人在招呼上工，空氣里飄著一股燒柴火的味道，混著泥土和草葉的腥氣，這些東西很真實，真實到讓他沒辦法繼續騙自己說這只是一場夢。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家院子不大，正對面是三間土坯房，左邊是灶房，右邊堆著柴火和農具，一個中年婦人正蹲在灶房門口淘米，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紅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手，“你爹去鎮上給你抓藥了，你回屋躺著，別吹風。”
那是這具身體的母親。
林腐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娘”這個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來，最后他只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沒事了”，聲音啞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三天后，他基本搞清楚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青木鎮，林氏家族的三大旁支之一。說是家族，其實就是一百來戶姓林的人住在一起，種著一百五十畝左右的靈田，每年秋天把收成的三成交到清河山那邊去，那是主家所在的地方。
他曾祖父那輩，原本是主家的外門弟子，說是弟子，其實就是給主家干活的，只不過干的是“仙家活計”——照料靈植、看護礦脈之類的。
后來年紀大了，根骨又不夠進內門，就被安排到青木鎮來管幾畝靈田，說是管，其實就是給個養老的營生，讓你自食其力，別在主家那邊占地方。
到了他祖父那輩，主家那邊還有人記得有這么一支遠親，逢年過節還能收到點賞下來的東西，等到他父親這輩，連主家來的管事都懶得正眼看他們了。
說是親戚，其實早就不是了。
但規矩還在，靈田是主家的，他們只是佃戶。
秋收要交糧，年節要去磕頭，主家那邊來人，族里要湊份子招待，這是幾輩子傳下來的活法，沒人覺得有什么不對。
林腐羽覺得不對。
并非是因為覺得不公平，而是因為他自己站在田埂上看那些人種地的時候，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土壤有機質含量看起來不高，為什么不用輪作？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摁了下去。
系統是在他醒來后的第五天出現的。
那天傍晚，他試著按照記憶里的方法打坐，這具身體的修為很淺，用這個世界的話說，就是“勉強摸到練氣的門檻”，體內的靈氣稀薄得像一層霧，在經脈里懶洋洋地流動。
然后他就“看見”了。
靈氣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身體內某種更直接的東西，他閉上眼睛，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體內靈氣的流動路徑。
那些靈氣像水一樣在經脈里淌，有的地方順暢，有的地方淤塞，淤塞的地方會在他的感知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顏色，像是水溝里長了青苔。
他下意識地引導靈氣繞過那些淤塞的地方，走了一條更順暢的路徑，體內的靈氣流速明顯快了，原先要走一刻鐘才能完成一個大周天，現在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就有一行字出現在他腦子里：
熵增觀測者系統已激活。初始權限：觀氣。
演算功能已解鎖。初次使用免費，后續消耗心神，請謹慎使用。
他下意識在心里問了一句：“消耗心神是什么意思？”
系統沒有回答。
他又問：“你能干什么？”
腦子里忽然多了一堆信息，像是被人塞了一本書進來，他花了好一會兒才理清楚：這個系統叫“熵增觀測者”，核心能力是觀氣和演算。
“觀氣”是被動能力，能讓他感知到靈氣在經脈中的流動狀態，看出哪里順、哪里堵，這個能力一直在生效，不需要主動開啟。
“演算”則是一個主動技能。他可以把觀氣得到的“數據”交給系統，系統會幫他推演出更優的運氣路線、更合理的修煉方法。但這個能力需要消耗“心神”，系統沒有給明確的數值，只說“視演算對象的復雜程度而定”。
他試著對剛才那個“繞開淤塞經脈”的運氣路線用了一次演算，系統給出了一個優化后的版本，比他自己摸索的精密得多，靈氣循環的效率提升了大概兩成。
然后他的太陽穴就開始突突地跳，像是熬了一整夜之后被鬧鐘吵醒的那種感覺。
這就是消耗心神的代價。
他還想再試一次，但那股疲憊感讓他放棄了，他隱約感覺到，如果強行再用一次，大概率會直接暈過去。
差不多每天一次。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他現在的承受力，大概每天能用一次演算，再多就會影響身體狀態。
得省著點用。
日子就這么過了半個月。
白天他跟著父親下地干活，晚上回屋打坐修煉，和以前唯一的區別是，他修煉的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并非是因為天賦變好了，而是因為他能“看到”自己體內的靈氣運行，知道哪里該用力、哪里該放緩。
這種進步是肉眼可見的，但放在整個林家，也就是從“不起眼”變成了“稍微不那么不起眼”，距離被主家多看一眼，還差得遠。
他故意控制著進度，不讓自己進步太快，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地方，一個旁支的子弟如果突然冒頭，等來的多半不是賞識，而是猜忌。
某天中午，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聽見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主家來人了！”
喊話的是隔壁的林二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帶著不知道是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林腐羽放下斧頭，擦了把汗。
父親從屋里走出來，臉色變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了平靜。
“換件干凈衣服。”父親對他說，“跟我去迎接。”
“迎接誰？”
“主家的管事。”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但林腐羽注意到他攥了攥拳頭，“就是每年秋天來收糧的那位，今年提前來了。”
一陣風吹過來，帶著靈田里那股特有的清香。
林腐羽瞇了瞇眼。
他有一種直覺，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收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