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蘇硯歌是個笨拙卻用心的人，每逢節(jié)日，她都要費心準備些什么。

我被她哄得心里熨帖，覺得遇到了世上最細膩的女人。

可我慢慢發(fā)現(xiàn)，她的儀式感總有細微的偏差。

清明節(jié)她做了我最恨的紅豆青團，七夕用我最討厭的紫色信紙寫信。

每次我提醒，她都懊惱拍頭：

“和朋友的記混了，下次一定改?！?br>
端午節(jié)公司團建包粽子，她提前兩天就開始練習(xí)，手指被粽葉割出好幾道口子。

她笑著看我：

“我想包一個最漂亮的給你?！?br>
團建那天，她確實包得極好。

可她卻拿著系了紅繩的第一個粽子，越過我，遞給了設(shè)計部的溫以白：

“你不是最想念你外婆的堿水粽？我試了好多次，嘗嘗味道對不對?！?br>
那一刻，所有的記混了都有了答案。

我終于知道為什么青團是紅豆沙，為什么信紙是淡紫色。

原來她所有的深情與儀式感，底稿都是為另一個人打的。

分到我這里的，不過是一份走樣又隨意的謄抄。

我解下腕上的五彩繩，扔進了垃圾桶。

端午安康，從此各自安好。

......

“味道對嗎？”

蘇硯歌微微彎著腰，半張臉隱沒在農(nóng)家樂廚房蒸騰的白霧里。

溫以白捧著那個系了紅繩的堿水粽，小口咬了一下。

他咀嚼得很慢，眼眶一點點紅了起來。

“很像我外婆做的味道。”

蘇硯歌松了一口氣，眉眼舒展開來，連帶著眼角那顆細小的淚痣都透著愉悅。

她抬起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蹭掉溫以白臉頰旁沾著的一點糯米。

“像就好，也不枉我這幾天切壞了那么多張粽葉?！?br>
我站在廚房門外，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端午節(jié)氣溫悶熱，空氣里彌漫著艾草和黃油混合的古怪味道。

這是蘇硯歌工作室的團建。

她是個小有名氣的獨立設(shè)計師，平時極講究生活格調(diào)。

從前兩天開始，她就把自己關(guān)在廚房里，買了幾十斤糯米和不同的粽葉練習(xí)。

我當(dāng)時去給她送水，看到她纖長的手指上全是細密的割傷。

她那可是畫設(shè)計圖的手，平時連拿重物我都舍不得讓她碰。

我心疼地要給她貼創(chuàng)可貼，她卻笑著躲開，說要給我包一個全場最漂亮的粽子。

我信了。

直到此刻，我看著她把那個纏得最精致、棱角最分明的紅繩粽子遞給了溫以白。

而溫以白外婆去世的消息，是他上周在朋友圈深夜發(fā)的，文案是一生最愛堿水粽。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腕上系著的那條五彩繩。

這是蘇硯歌昨晚親手給我系上的，說***保平安。

玻璃門被推開，蘇硯歌轉(zhuǎn)頭看到了我，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

她很快揚起一貫溫和的笑容，從旁邊的鐵盆里隨手拿了一個用白線纏著的粽子，走到我面前。

“璟琛，你嘗嘗這個肉的，我特意多放了你愛吃的咸蛋黃?！?br>
我沒有伸手去接。

那個白線粽子形狀很隨意，甚至有幾點糯米漏在了外面，和剛才那個紅繩粽子有著天壤之別。

“怎么了？”

她依然笑著，語氣輕柔地攬住我的手臂。

“是不是站久了累了？廚房油煙大，我們?nèi)ネ饷嫱竿笟狻！?br>
她總是這樣，不僅永遠不會對我發(fā)脾氣，還能在一秒鐘內(nèi)為我的情緒找到一個合理的臺階。

我順著她的力道往外走，目光落在她那幾道還沒愈合的傷口上。

“手還疼嗎？”

蘇硯歌愣了一下，隨即把手藏進衣兜里。

“早就不疼了，包個粽子而已，能有多大事?！?br>
溫以白從廚房里跟了出來，手里還端著那個咬了一口的紅繩粽子。

“璟琛哥，硯歌姐手上的傷都是為了幫我找配方弄的，你千萬別生她的氣。”

他微微低著頭，一副做錯事的局促模樣，瘦削的肩膀微微瑟縮。

“我就是昨天隨口提了一句想外婆，沒想到硯歌姐記在心上了?！?br>
蘇硯歌立刻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向他。

“以白，你別多想，璟琛不是那么小氣的人。”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安撫。

“對吧，璟??？以白最近情緒不好，大家都是同事，照顧一下也是應(yīng)該的?！?br>
我看著她深情的眼睛。

以前我真的以為，她只是天性善良，對誰都很包容。

但現(xiàn)在我懂了。

她可以為了溫以白的一條朋友圈，練習(xí)兩天的包粽子，爛一雙手。

而對我，她只是敷衍地塞給我一個破相的肉粽，連對我說的話都忘了。

“我不生氣?！蔽移届o地看著她。

蘇硯歌滿意地笑了，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br>
晚上的聚餐，蘇硯歌被幾個客戶圍著敬酒。

溫以白坐在她旁邊，適時地遞上溫水和解酒藥，動作熟練得像是一對默契的伴侶。

我坐在長桌的最末端，一口一口地喝著杯子里的白水。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那口肉粽里的劣質(zhì)肥肉讓我惡心想吐。

九點半，聚餐結(jié)束。

蘇硯歌喝得有些微醺，靠在副駕駛上**太陽穴。

我握著方向盤，平穩(wěn)地把車開回我們的公寓。

車內(nèi)放著她最喜歡的后搖音樂，氣氛安靜得讓人窒息。

等紅燈的時候，她突然睜開眼，轉(zhuǎn)頭看著我。

“璟琛，下個月六號是我的個人作品展，你要穿得帥氣點來?！?br>
“嗯?！蔽叶⒅胺降募t燈。

“我會當(dāng)著所有媒體的面，宣布下半年的品牌合伙人?！?br>
她撐著額頭，聲音因為酒精有些沙啞。

“到時候，我們一起上臺?！?br>
她說的是“品牌合伙人”，而不是“未婚夫”。

我輕踩油門，車子滑入小區(qū)的地下**。

“好?！?br>
回到家，蘇硯歌直接去浴室洗澡洗去一身酒氣。

我走到客廳的垃圾桶旁。

慢條斯理地解下左手腕上的那條五彩繩。

這根繩子很細，上面的顏色已經(jīng)微微褪去了些，顯得十分廉價。

就像我在她心里的位置。

我把它扔進了垃圾桶的底部。

浴室的水聲停了。

蘇硯歌穿著浴袍走出來，一邊拿毛巾擦著頭發(fā)，一邊走到我身后。

她習(xí)慣性地想從背后抱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她撲了個空，手僵在半空中。

“怎么了？”

她溫和地看著我，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解。

“是不是今天團建太累了？”

我走到沙發(fā)前坐下，看著她剛洗完澡**的眼睛。

“蘇硯歌。”

“嗯？”

“你給我的那個肉粽，是生的。”

她擦頭發(fā)的動作頓住了。

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為短暫的錯愕。

“是嗎？可能是我剛才拿錯了，那鍋可能還沒蒸透?！?br>
她很快恢復(fù)了平靜，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明天我?guī)闳コ阅阕钕矚g的那家日料補償你，好不好？”

她的手很暖，但我只覺得冷。

“不用了，我最近胃口不好?！?br>
她嘆了口氣，目光無意間掃過我的左手腕。

“你的五彩繩呢？”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絲毫躲閃。

“洗手的時候沾了洗手液，覺得黏糊糊的，就摘了扔了?！?br>
蘇硯歌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隨意感到一絲不悅，但她很快壓了下去。

“斷了就斷了吧?！?br>
她站起身，語氣依舊溫和體貼。

“明天我再去給你買一條新的，保證比這條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