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白蘆鎮里沒有一個人聽見聲音。，豆腐坊門前的石磨轉得吱呀，礦場午歇的銅鐘剛敲過第二遍。鎮外落星嶺上，幾只受驚的寒鴉突然飛起，黑壓壓地掠過積雪覆蓋的山林。。，身上的灰襖卻像比他年紀還大。左邊袖子是周嬸用舊圍裙補的，右邊衣襟縫著羅山伯剪下的一塊鹿皮，褲腿一長一短，鞋底塞滿干草，走起路來仍舊漏風。，陸九川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連尸首都沒找到。母親熬了兩年，最終也在去年冬天病死。鎮里沒人富裕，卻也沒人真讓這個孩子**。，周嬸給了他半張雜糧餅。。他替周家掃了豆渣，又把后院水缸灌滿，才背著竹筐進山。他想在天黑前撿夠兩捆柴，一捆送給周嬸，另一捆留在鎮西的廢炭棚里**。，冷得像一把小刀。，剛把一根枯枝折斷，頭頂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多出了一條極細的藍線。，沒有開頭，也看不見盡頭，仿佛有人拿著一柄燒紅的刀，從天空背面緩緩劃過。。，也沒有星星，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陸九川仰著小臉，忘了把手里的枯枝放進竹筐。
下一刻，一點白光從裂縫深處墜了下來。
它落得極快，起初還只有米粒大小，轉眼便拖出一條長長的蒼白光尾。光尾周圍纏繞著一縷黑氣，兩者像兩條咬住彼此不放的蛇，在高空中翻滾、碰撞。
詭異的是，依然沒有聲音。
沒有雷鳴，也沒有山震。
整片天地安靜得可怕。
那點光越過白蘆鎮上空，斜斜落向落星嶺北坡。山林深處驟然亮了一瞬，幾棵黑松無聲折斷，**積雪向天空揚起。
片刻后，天空中的裂縫合攏。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陸九川眨了眨被光刺痛的眼睛。
鎮里老人說過，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可能是隕鐵。哪怕只有指甲大的一點，送到鐵匠鋪也能換幾頓飽飯。
他低頭看了看竹筐里的枯柴，又看向白光墜落的方向。
那里是斷鴉澗。
羅山伯不許他去，說那邊山勢陡，雪下面還有看不見的裂坑。去年有個礦工抄近路回家，一腳踩空，直到開春才在澗底找到半只鞋。
陸九川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把竹筐藏進枯松后面，只拿上那柄滿是缺口的小柴刀。
“就看一眼?！?br>他對自己說。
“撿不到東西就回來?！?br>孩子的腳步很輕，沿著獸徑鉆進密林。積雪最深的地方幾乎沒過膝蓋，他便趴下來爬過去。樹枝刮破臉頰，他只用袖子抹了一下，繼續朝北坡走。
越靠近斷鴉澗，周圍越暖。
樹上的積雪正在融化，水珠順著黑色樹皮不斷滴落?？諝饫餂]有焦糊味，反而彌漫著一股雨后石頭般的氣息。
陸九川繞過一塊臥牛形狀的巨石，腳步忽然停下。
前方出現了一個圓坑。
圓坑并不大，只有一張飯桌寬，四周積雪卻消失得干干凈凈。坑底的巖石變成了半透明的深青色，像被火燒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琉璃。
坑中央，立著一枚戒指。
它沒有被泥土掩埋，也沒有倒下，就那么直直地立在石面上。
通體漆黑。
陸九川見過鎮上有錢人戴的銅戒和銀戒，卻從沒見過這么黑的東西。日光落在它上面，沒有反光，像是被它一口吞掉了。
戒面上沒有寶石，只刻著九道細紋。
九道細紋層層重疊，看久了，竟像九扇一扇套著一扇的門。
陸九川沒有立刻伸手。
他撿起一塊小石頭，朝戒指丟了過去。
石頭碰到戒指，輕輕彈開。
沒有火，也沒有毒煙。
他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圓坑，蹲在戒指面前。
這東西比普通戒指寬一些，似乎正好能套進一個大人的手指。陸九川伸出凍得發紅的右手，用兩根手指捏住戒圈。
指尖剛剛觸到它，一股刺骨寒意猛地鉆進手臂。
陸九川眼前一黑。
他看見了一片破碎的天空。
數不清的巨大宮殿懸在高空，有的燃燒，有的已經斷成兩截。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影站在無數廢墟中央，胸膛被一只漆黑利爪貫穿。
利爪主人比山還高。
它沒有清晰面孔，只有一雙猩紅眼睛。無數黑影從它身后涌出，像潮水般淹沒天地。
浴血人影抬起一只手。
十八道光從天穹盡頭升起。
隨后，所有畫面同時崩碎。
陸九川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仍蹲在圓坑里。
戒指已經落進掌心。
方才那股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弱暖意。它順著凍僵的手指緩緩散開，像有人往他掌心里呵了一口熱氣。
陸九川臉色發白，急忙把戒指丟下。
戒指落在青色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一次，他聽見了。
山林也像突然活了過來。遠處有積雪從樹枝上墜落，寒鴉重新叫出聲，斷鴉澗下傳來呼嘯風聲。
陸九川盯著戒指看了很久。
最后，他還是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不是因為膽子大。
是因為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剛才那點暖意，勝過他在廢炭棚里燒半夜的柴。
陸九川從腰間解下一截麻繩，穿過戒孔，打了兩個死結，將它貼身掛在衣服里面。
戒指緊貼胸口，溫溫的，不燙人。
就在這時，山坡另一邊傳來人聲。
“是落在這一帶的！”
“管事有令，封住北坡。別說是隕鐵，就是天上掉下來一根釘子，也得歸礦場！”
“仔細搜！”
陸九川臉色一變。
聲音越來越近，其中還夾雜著刀鞘撞擊樹干的聲響。
他趕緊抓起一把雪，蓋住圓坑邊緣的腳印，又拖來兩根斷枝遮住入口，自己則縮進巨石下面的一條窄縫。
三名灰衣礦丁很快趕到。
為首之人手里托著一個巴掌大的銅盤。銅盤中央的細針瘋狂顫動，最后直直指向圓坑。
“就在這里！”
三人沖進坑底。
陸九川屏住呼吸，雙手死死按著胸前的戒指。
銅盤上的指針忽然停了。
緊接著，它毫無征兆地轉了半圈，指向斷鴉澗更深處。
“滾下去了？”
“追！”
兩名礦丁立刻朝澗邊跑去。為首那人卻沒有動，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忽然看向巨石下方。
陸九川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灰衣礦丁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后領，將他從石縫里拖了出去。
“哪來的小崽子？”
陸九川被扔進雪里，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花。
他沒有去捂胸口。
越是護著，越容易被人看出那里藏了東西。
“白蘆鎮的。”他低著頭說。
“看見什么落下來了？”
“看見一團藍光?！?br>“東西呢？”
“滾到下面去了。”
灰衣礦丁瞇起眼睛，抬腳踢翻了陸九川藏在遠處的竹筐。辛苦撿來的枯柴散了一地。
“你來這里做什么？”
“撿柴。”
“撿柴能撿到斷鴉澗？”
陸九川指了指被踢翻的竹筐，小聲道：“北坡的柴干。南坡的濕，燒起來全是煙?！?br>這是真話。
灰衣礦丁盯著他看了片刻，又伸手摸過他的袖口和褲兜。手掌碰到胸前時，那枚戒指竟忽然冷了下來，薄得仿佛只剩下一塊不起眼的衣補。
礦丁沒有察覺異常。
“今天的事不許往外說?！彼?a href="/tag/lujiu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九川臉上拍了兩下，“敢讓管事聽見半句，割了你的舌頭?！?br>陸九川點頭。
三名礦丁很快下到斷鴉澗深處。
他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雪地里爬起來。膝蓋已經破了，血滲進褲腿，胸口的戒指卻又恢復了溫度。
陸九川沒有去撿散落的柴。
他拖著空竹筐，一瘸一拐地回到白蘆鎮。
天快黑時，鎮口已經站滿礦場的人。幾匹高頭大馬堵住上山的路，木牌上新刷了四個紅字。
擅入者死。
羅山伯背著獵弓站在人群外，一眼便看見陸九川褲腿上的血。
老獵戶沉著臉走過來，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去北坡了？”
陸九川低下頭。
羅山伯沒有追問，只從懷里摸出一個還有余溫的烤薯，塞到他手中。
“先吃?！?br>陸九川捧著烤薯，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懷里的戒指，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
那天夜里，他回到鎮西廢炭棚，用碎瓦頂住門，又拿出那枚戒指。
他試著把戒指套在手指上。
明明大小足夠，手指卻怎么也穿不過去，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墻擋住。
他用柴刀刮，刀口卷了。
用石頭砸，石頭碎了。
扔進冷水，半碗水很快冒出熱氣。
戒指本身依舊漆黑，沒有半點變化。
陸九川折騰到后半夜，終于抵不住困意，抱著膝蓋靠在草堆上睡了過去。
月光從屋頂破洞落下，照在他的胸口。
黑色戒指輕輕震動了一下。
陸九川似有所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這一刻，他沒有透過戒孔看見自己的衣服。
戒孔里面是一片不知有多深的黑暗。
黑暗中，九扇高得看不見盡頭的巨門一字排開。
第一扇門緊緊關閉。
第九扇門后，一只暗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下一瞬，一道蒼白鎖鏈從黑暗中橫掃而過，重重抽在那只眼睛上。
所有景象驟然消失。
陸九川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白蘆鎮礦場的銅鐘，恰在此時響了起來。
當。
當。
當。
三聲鐘響，意味著封山。
鎮里所有的狗，卻在同一時刻停止了叫聲。
陸九川攥住胸前的黑戒。
隔著單薄衣料，他清楚地感覺到，戒指里面傳來了一次極其緩慢的震動。
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