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摸了個空。手指觸到的不是她那定制款真皮軟床的細膩紋理，而是某種粗糙、廉價、還帶著些許不明污漬的布料。
不對勁。
宋佳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方逼仄得令人窒息的空間。上鋪的床板幾乎壓在她臉上，上面貼滿了二次元美少女的暴露海報，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泡面、臭襪子、還有雄性荷爾蒙混合發酵后的產物。
這是哪兒？
她霍然坐起，腦袋“砰”地一聲撞在上鋪床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這一下徹底把她撞清醒了，也讓她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T恤，領口松垮得像用了十年。一條藍白相間的校服褲，褲腳還有圓珠筆畫的涂鴉。最要命的是，她低頭看見的那雙手——骨節分明，皮膚偏深，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還有幾道打籃球留下的細小疤痕。
這是一雙男人的手。
宋佳的尖叫卡在喉嚨里，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在擁擠的宿舍里找到了唯一一面巴掌大的鏡子。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五官算得上清俊，眉骨高挺，眼神干凈，但因為剛睡醒，頭發亂得像雞窩，右臉頰還有一道枕頭壓出的紅印子。
“這不是我。”她對著鏡子說，聲音是陌生的、屬于年輕男性的低沉。
“……這不是我！”
第二聲終于喊了出來，帶著破音的驚恐。
宿舍門被一腳踢開，一個穿著籃球背心的寸頭男生探進頭來：“季尋你鬼叫什么？七點五十了，老趙的課你敢遲到？別怪兄弟沒提醒你，這節課要點名。”
門又“砰”地關上了。
宋佳愣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季尋？那是誰？她低頭看見桌上扔著一個黑色錢包，翻開，里面有一張學生卡——A城理工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大二，季尋。
照片上的男生笑容干凈，眉眼間帶著點隨性的痞氣。
“靈魂互換？”宋佳喃喃道，手指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真實的疼。不是做夢，不是拍戲，是真的。她，娛樂圈頂流，三十一歲的宋佳，一覺醒來變成了一個二十歲的陌生男大學生。
手機響了。
宋佳幾乎是撲過去接起來的，屏幕上顯示來電人：舒姐。
舒姐是她的經紀人，娛樂圈鐵娘子，手底下帶出過三個影后。宋佳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就劈頭蓋臉一頓訓：“宋佳，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十點的紅毯，八點半必須到工作室做造型，現在幾點了？司機在你家樓下等二十分鐘了！”
“舒姐……”宋佳一開口，就用這把陌生的男聲艱難地說，“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害怕。”
“你是誰？宋佳的手機怎么在你手里？”舒姐的聲音瞬間冷下來，“我警告你，這手機有定位，你最好——”
“舒姐！我是宋佳！我真的是宋佳！”她急得語無倫次，“林舒，你左肩有個蝴蝶紋身，是你大學時候紋的，后來為了帶藝人一直穿西裝遮著。你上個月剛離婚，**姓周，你喝醉的時候跟我說過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繼續說。”
“我家里保險柜密碼是1823，里面有一份我從來沒給別人看過的合同。我左膝蓋小時候摔傷留了疤，所以從來不接露膝蓋的戲。”
又一陣沉默后，舒姐的聲音變得極度嚴肅：“你現在在哪？”
“A城理工大學，男生宿舍。”宋佳報了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地址，“我變成了一個叫季尋的男生。舒姐，你得幫我。”
“今天的紅毯呢？”
“你覺得我現在這樣能走紅毯嗎？”宋佳幾乎崩潰。
舒姐當機立斷：“紅毯我找理由推掉。你現在立刻到西山別墅來，我們當面談。記住，別讓任何人起疑。”她頓了頓，“尤其是那個叫季尋的——他在你的身體里。”
宋佳掛了電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全程不敢看鏡子里的那張臉。衣柜里除了校服褲就是運動褲，她翻了好一陣才找到一條勉強能穿的黑色休閑褲，套上一件還算干凈的衛衣，戴上口罩和鴨舌帽，抓起季尋的書包就往外跑。
剛跑到宿舍樓門口，口袋里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鬧鐘提醒，上面寫著：早八 線性代數 教三樓201。
宋佳腳步一頓。
季尋是個學生，學生要上課。如果她不去，萬一被記曠課，萬一影響到季尋的學業——
她咬咬牙，用手機地圖搜了教三樓的位置，拔腿就跑。
A城理工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她穿著不合腳的運動鞋跑了一路，到教室門口時已經氣喘吁吁。推開門，階梯教室里坐得滿滿當當，***一個戴著老花鏡的教授正在調試投影儀。看到遲到的她，老教授從鏡片上方瞟了一眼：“季尋，又遲到了。”
幾個坐在后排的男生發出起哄的笑聲。
宋佳僵硬地點點頭，縮著脖子往后排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沖她招手：“尋哥，這兒！”
她在那男生旁邊坐下，對方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昨晚又打游戲到幾點？我就說讓你別通宵。”
宋佳含糊地“嗯”了一聲，把書包放在桌上。她看著面前攤開的課本——《線性代數及其應用》，上面的公式和符號像天書一樣。她一個中央戲劇學院畢業的人，高中數學都還給了老師，更別說大學的線代了。
老教授開始講課，聲音像催眠曲。宋佳努力撐著眼皮，但昨晚的驚恐加上早上的**讓她疲憊不堪，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
就在她即將趴桌睡著的那一刻，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是“舒姐”發來的微信——確切地說，是從季尋的手機上，她的微信賬號同步登錄著。
舒姐：出事了。
舒姐：那個在你身體里的季尋，醒了。
舒姐：他跑了。
宋佳的困意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她抓起手機沖到教室后排的角落，撥通舒姐的電話：“什么叫跑了？！”
“我接到你的電話之后就去你家了，開門進去，就看見‘你’站在客廳里，穿著你的真絲睡裙，對著鏡子摸自己的臉。”舒姐的聲音聽起來心力交瘁，“我跟他說了情況，他開始不信，后來照鏡子、摸喉結、說話，終于信了。但他非常抗拒，直接沖出了門，我攔都攔不住。”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派人跟著了，但他現在頂著你的臉，路上隨時可能被人認出來。”舒姐深吸一口氣，“宋佳，我們得趕緊找到他。這要是被媒體拍到‘宋佳當街奔跑’就已經夠上熱搜了，如果他一開口說話，是個男人的語氣和神態——”
宋佳頭皮發麻。
她掛掉電話，整個人都在發抖。
臺上的老教授注意到她的異常，停下講課：“季尋，你怎么了？不舒服？”
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宋佳攥緊手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老師，我有點急事，能請個假嗎？”
老教授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宋佳抓起書包就往外沖。跑到教學樓外，她打開打車軟件，但隨即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季尋會去哪里。她對這個人一無所知，連他平時喜歡去什么地方、有什么朋友都不清楚。
她翻開季尋的書包，里面除了課本，還有一個黑色筆記本。打開一看，是季尋的日記——不，應該說是隨手的記錄。本子里夾著一張課表、幾張籃球訓練的安排表、一張咖啡店的兼職排班表。
咖啡店？
宋佳眼睛一亮。她立刻打了車，定位在那家叫“遇見”的校園咖啡館。
十五分鐘后，她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
上午的咖啡館人不多，店員正在擦拭咖啡機。宋佳走過去，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好，我是季尋的朋友。我想問問，他今天來上班了嗎？”
店員是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她看了宋佳一眼，露出微笑：“季尋啊，他今天沒班。不過剛才他確實來了一下——哦不對，是一個女生來了一下，說是季尋的朋友，問季尋在哪。挺漂亮的，長得好像那個明星宋佳。”
宋佳的心猛地一沉。
“她去哪兒了？”
“我就看她往操場那邊走了，好像挺著急的。”
宋佳轉身就跑，幾乎是用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操場。
操場上，晨跑的人三三兩兩。宋佳一眼就看見了“自己”——她正站在籃球場邊，穿著那件價值不菲的香奈兒套裝，卻腳踩一雙從家里胡亂穿出來的毛絨拖鞋。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介于崩潰和好奇之間的復雜表情，正呆呆地看著幾個男生打籃球。
“季尋！”宋佳沖過去，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腕。
“宋佳”轉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
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詭異的對視——她在看自己的身體，而身體里住著另一個靈魂。
“你跑什么跑？”宋佳壓低聲音，拽著他往操場邊的小樹林走。
季尋——在她身體里的季尋——跟著她走了幾步，突然開口：“你能不能讓我的手別這么好看？”
宋佳愣住了：“什么？”
“我說，你能不能讓我從你的身體里出來？”季尋的表情很痛苦，“我很慌，我從來沒當過女人，我連——我連上廁所都不知道該怎么——”
他話說到一半，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宋佳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她身體的腳踝處，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大概是跑出來的時候被什么東西劃到的。
“你受傷了？”季尋的聲音驟然拔高，“你這個身體受傷了怎么辦？會不會留疤？我——”
他猛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紙巾，結果掏出來一堆口紅和粉餅，急得額頭冒汗。
宋佳看著他這幅樣子，看著“自己”蹲在地上手足無措地翻口袋，妝容精致、發型完美，臉上卻掛著完全不屬于她的慌亂和青澀，忽然間有點想笑。
她蹲下身，從“自己”手里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按在傷口上。
“別慌。”她說，聲音是季尋的，沉穩、年輕，帶著她刻意壓出的安撫意味，“我們一起想辦法。”
季尋抬起頭，用她的眼睛看著她。
那雙宋佳在鏡子里看了三十一年的眼睛，此刻裝著一個二十歲男孩的靈魂，清澈、慌張，又帶著一點倔強。
“你叫宋佳，對吧？”他小聲說，“我是季尋。對不起，我今天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宋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荒誕的一天。
而她隱隱有種預感，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小樹林外傳來腳步聲，幾個女生說說笑笑地路過，其中一個人不經意地往這邊看了一眼，隨即瞪大眼睛：“天哪，那是宋佳嗎？！”
宋佳反應極快，一把將季尋拉起來，把自己的鴨舌帽扣在“自己”頭上，壓低聲音在季尋耳邊說：“跟我走，別回頭，別說話。”
她拉著“自己”的手，沿著小樹林的小路飛快地跑起來。
季尋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掙脫。
頭頂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清晨的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落在兩個錯誤的身體、兩個錯位的靈魂身上。
身后傳來女生的尖叫和手機拍照的快門聲。
宋佳知道，熱搜大概是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