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有個畸形的規矩。
雙胞胎兄弟，必須一個當“里子”，一個當“面子”，才能互相牽制，成材立業。
我比弟弟早出生五分鐘，成了那個替罪的“里子”。
弟弟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爸一巴掌都沒打他，而是把碎玻璃掃成一堆，死死按著我的肩膀讓我跪上去。
直到弟弟嚇得哭著喊“我再也不調皮了”，他才把我拽起來。
弟弟偷拿家里的錢去打游戲，爸發現后，拿燒紅的煤鉗烙在我的手背上。
皮肉燒焦的味道彌漫，爸全程盯著弟弟的眼睛，等弟弟嚇得嚎啕大哭，才滿意地扔掉煤鉗。
我當了十八年的“里子”。
直到老城區電線老化，引發了連片的大火，整棟樓連夜逃生。
弟弟卻因為去網吧通宵，遲遲沒有回家。
爸把他強行拖進安全的消防通道，轉頭拿掛鎖鎖死了防盜門，隔著鐵柵欄看著我，語氣毫無波瀾：
“你留在這。等火燒到門口，你弟弟就知道以后半夜不能往外跑了。”
樓里的人都逃光了。
外面的濃煙一層層卷上來。
爸，連坐替罪，連坐替罪。
這一次，替罪羊是真的要被燒死了。
你滿意了嗎？
……
“林澤那個小兔崽子死哪去了！整棟樓都快燒透了！”
爸在狹窄的客廳里暴躁地走來走去。
窗外已經是漫天的紅光，濃煙把玻璃熏得漆黑，樓下消防車的警笛聲響成一片。
社區的喇叭扯著嗓子喊：
火勢失控，全體居民立刻下樓撤離！不要帶重物！
爸猛地轉頭盯著我，眼里全是陰厲：
“你！趕緊滾出去把你弟弟找回來！”
我看了一眼門外。
走廊里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全是嗆人的毒煙。
隔壁張奶奶家的木門已經被燒得劈啪作響，熱浪順著門縫往里直鉆。
“爸，小澤說他去同學家了……而且現在外面根本出不去……”
“我管他去了哪！你現在就去給我找！找不到你今天就死在外面！”
爸毫不留情地打斷我。
我下意識看向站在角落里收拾存折的媽。
她手哆嗦了一下。
“外面火太大了，走廊都封了，要不再等等……”
“你給老子閉嘴！”
爸連眼皮都沒抬，“要是林澤少了一根頭發，我扒了你的皮！”
媽瞬間沒聲了。
我套上一件破舊的濕外套，剛擰開門把手，滾燙的煙塵險些把我掀翻在地。
我扶著發燙的墻壁，準備往樓下的網吧找人。
“哎喲，今天網吧怎么停電了，真掃興！”
樓梯拐角傳來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被煙熏出眼淚的眼睛，弟弟正捂著鼻子，踩著拖鞋慢悠悠地爬上來，滿臉不耐煩。
爸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沖了出去。
他一把死死抱住弟弟，上下仔細檢查著他身上有沒有燙傷，聲音發著抖：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來了！嗆著沒有？燒著哪了沒有？快把濕毛巾捂上！”
我站在滿是毒煙的樓道里，肺部像被撕裂一樣疼。
他連余光都沒分給我。
就在這時，消防員在樓下拿著大喇叭吼：
最后一次排查！馬上拉閘斷氣了！三樓以上的趕緊下來！
爸把吸滿水的濕被子死死裹在弟弟身上，推著他往樓梯口走。
我跟在他們身后，剛準備邁進逃生通道的前一刻。
“你干什么？”
爸一把揪住我的后領，將我狠狠慣回了屋里。
“家里的規矩你忘了？你弟弟半夜出去瘋，差點死在外面。”
“你就在這待著，讓他長長記性，知道什么叫后怕。”
我如墜冰窟。
弟弟在樓梯口急了，抓著爸的袖子喊：“爸你瘋了！哥會被燒死的！外面的火那么大……”
“你現在知道怕了？去網吧通宵的時候怎么不怕！”
爸厲聲怒吼，“你哥就是替你受過！”
弟弟被嚇得縮了脖子，不敢再吱聲，眼圈憋得通紅。
逃命的鄰居大爺看不下去了，
“老林，這可是連排大火啊！防盜門一鎖，這孩子連跑都沒地方跑！會出人命的！”
爸無動于衷。
他轉頭把家里那盆一直當寶貝供著的君子蘭搬了出來。
他把花盆塞進**懷里，理直氣壯：
“這花名貴，燒了可惜，得帶下去。”
然后他抬頭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林宇是個大活人！他自己知道躲火！”
媽抱著花盆，嘴唇動了動。
爸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就慌亂地低下了頭。
防盜門的鎖“咔噠”一聲落了鎖。
透過彌漫的黑煙，我看到弟弟一步三回頭地往下走，嘴里似乎在喊哥。
但火苗吞噬雜物的爆裂聲太大，我什么都聽不清。
爸按著他的后腦勺，強行把他帶進了拐角。
樓道里的光徹底被濃煙吞噬。
最后連他們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整個老家屬院，只剩下大火肆虐的聲音。
只剩我一個人，被鎖在這座即將崩塌的煉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