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冰涼的水順著她的發絲往下淌，浸透了身上單薄的寢衣，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頭頂雕梁畫棟的房梁——不對，這房梁有些舊了，彩漆剝落，蛛網密布。
"娘娘，陛下說了，您若還是不肯認錯，便在這冷宮里好生思過。"
一個尖細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姜棠順著聲音望去，看見一個穿著太監服飾的中年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里還拎著個空木盆。
等等。太監？冷宮？娘娘？
姜棠的大腦飛速運轉。上一秒她還在公司年度述職會上展示著"人力資源優化方案"的PPT，下一秒就被潑了一臉涼水？不對，這不是涼水的問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細膩光滑，完全不像是她那張熬夜加**滿痘的臉。
"奴婢告退。"那太監見她醒了，也不再廢話，轉身便要走。
"站住。"
姜棠開口，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清冷悅耳。太監的腳步頓住了，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娘娘還有什么吩咐？"
姜棠撐著地面站起來，寢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顫，但她面上卻沒露半分窘迫。她做了七年HR，什么場面沒見過？被裁員員工潑咖啡她都面不改色。
"你叫什么？在哪個部門——不對，在哪處當差？"她問。
太監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被打入冷宮的皇后醒來第一件事是問這個。他挺了挺胸，帶著幾分倨傲答道："奴才王安，御前伺候的。"
"御前。"姜棠點點頭，"那就是皇帝直屬了。你潑本宮這盆水，是皇帝授意的？"
王安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娘娘慎言！奴才只是奉命帶娘娘來冷宮安頓，娘娘自己腳下打滑摔進池塘，與奴才何干？"
姜棠看著他，忽然笑了。她一笑，那張蒼白憔悴的臉竟顯出幾分明艷來。
"王安，"她說，"你潑了本宮一盆水，還撒謊說是本宮自己摔的。你說，如果本宮這會兒走到皇帝面前，指著臉上的水痕說御前太監在冷宮對皇后濫用私刑，皇帝是信本宮，還是信你？"
王安的臉色變了。
"我——娘娘您——"他結結巴巴地說，"陛下不會見您的！您犯了——"
"我犯了什么？"姜棠歪了歪頭，"說來聽聽。"
王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說實話，他自己也不知道皇后犯了什么錯。只知道昨夜陛下突然大怒，廢后詔書都沒下，直接讓人把皇后扔進了冷宮。后宮上下都懵了，連太后都派人來問，陛下只說了一句"她心里清楚"。
但姜棠——或者說，這個身體的前主人——顯然并不清楚。因為姜棠此刻腦子里空空如也，沒有任何關于"犯錯"的記憶。
不過沒關系。作為HR，她最擅長的就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危機公關。
"你看，你也不知道。"姜棠走過去，拍了拍王安的肩膀。王安猛地一縮，像是被蛇咬了一口。"這樣，本宮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什、什么機會？"
"幫本宮帶幾句話給陛下。"她湊近王安，壓低聲音，"就說——皇后想跟陛下談一筆交易。用后宮的行政效率，換本宮一條命。"
王安瞪大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半個時辰后，御書房。
年輕的皇帝蕭珩正對著奏折皺眉。邊關急報、戶部催銀、工部要人——每本折子都在伸手要東西，而他的國庫空虛，青黃不接。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他去坤寧宮，本是打算跟皇后商量裁撤后宮用度的事。結果推門進去，看見皇后正對著一盤葡萄發呆。他問她怎么了，她幽幽抬頭，說了一句："臣妾在想，如果本宮是顆葡萄，陛下會先吃哪一顆。"
蕭珩當場就摔門走了。
現在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發那么大脾氣。大概是因為皇后以前從來不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以前的姜棠——禮部尚書之女，大家閨秀，端莊持重，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像一本精密的人事檔案。無聊，但讓人安心。
可昨晚她突然就不無聊了。這反而讓他心慌。
"陛下。"御前總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王安回來了。說皇后娘娘讓奴才轉稟一句話。"
蕭珩頭也不抬："說。"
"皇后娘娘說，"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她想跟陛下談一筆交易。用后宮的行政效率，換她一條命。"
蕭珩批奏折的筆頓住了。
行政效率。這個詞他沒聽過，但隱約能猜出意思。皇后什么時候會說這種話了？
"她原話？"
"回陛下，王安說一字不差。"
蕭珩放下筆，沉默了片刻。"讓她來。"
"陛下？"李德全驚訝地抬頭，"可您昨兒才——"
"朕說，讓她來。"
姜棠再次站在蕭珩面前時，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她不知道這衣裳是誰的，但總比濕著強。冷宮那地方連個炭火都沒有，再待下去她怕是要得**穿越回去。
"臣妾參見陛下。"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但膝蓋還沒彎下去就被蕭珩抬手制止了。
"別來這套。"蕭珩靠在龍椅上，目光沉沉地打量她，"說，什么交易。"
姜棠站直了身子，目光坦蕩地迎上去。她快速掃了一眼御書房的布局——三張書案堆滿奏折，兩個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地上還散落著幾卷地圖。這位皇帝，累得像創業初期的CEO。
"陛下，"她開口，用的是她述職時的語調，不急不緩，條理清晰，"臣妾昨夜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后宮七十二嬪妃，管事宮女太監合計數百人，每年耗費國庫銀兩無數，產出卻趨近于零。這是一筆極其糟糕的投資。"
蕭珩瞇起眼睛："你繼續說。"
"臣妾不才，在閨中時曾隨父親學過一些賬目管理的皮毛。如果陛下信得過臣妾，讓臣妾來重新梳理后宮人事，臣妾保證，三個月內，后宮開支削減三成，辦事效率提升一倍。至于臣妾自己——"她笑了笑，"等臣妾交出一份讓陛下滿意的成績單，陛下再決定要不要廢后，行嗎？"
御書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蕭珩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姜棠看他時總帶著小心翼翼的仰慕，像在看一尊隨時會碎的瓷菩薩。而現在，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面試官。
有意思。
"三個月。"蕭珩伸出三根手指，"朕給你三個月。辦不到，朕不僅廢后，還會讓你父親知道他的好女兒在宮里都干了些什么。"
姜棠笑容不變："成交。"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陛下，能否麻煩您擬一道旨？就說皇后奉旨總管后宮事務，六宮嬪妃宮人皆聽調遣。不然臣妾怕有人***，到時候績效上不去，陛下您也虧。"
蕭珩被她氣笑了："你還跟朕要圣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蕭珩盯著她看了三秒，提筆，刷刷幾筆寫了一道手諭，扔給她。
姜棠接住，展開看了一眼，嘴角笑意更深。"謝陛下。"
她走出御書房，陽光正好照在臉上。姜棠瞇起眼，深吸一口氣。
三年KPI，五年OKR，七年末位淘汰制——她攢了一身的屠龍之技，終于要派上用場了。后宮是吧？嬪妃是吧？讓她看看，是宮斗厲害，還是她的績效面談更狠。
半個時辰后，坤寧宮偏殿。
六個嬪妃分坐兩側，表情各異。德妃搖著團扇，眼神輕蔑；淑妃低頭喝茶，嘴角卻帶著若有若無的笑；賢妃坐在最遠處，仿佛隨時準備告退。
姜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疊空白的宣紙。
"諸位妹妹，"她開口，笑容溫和，"今日叫大家來，沒什么大事。就是奉陛下旨意，了解一下各宮的人員配置和工作流程。來，咱們先填個表。"
她抬手，身后的宮女端上來一摞紙，分發給每位嬪妃。
德妃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紙上赫然寫著—— 《嬪妃月度績效考核自評表》 。
考核維度：侍寢滿意度、宮務管理效率、節約用度指標、團隊協作精神。
總分：100分。
末位者：降級或罰俸。
德妃的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