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將最后一個皮箱小心翼翼地放進后備箱。
“都裝好了吧？”
他轉過身，略帶愧疚的看著我：
“知意，城里那套新房子剛裝修好，**還沒散干凈。
婉婉身體弱，受不得刺激，特意留了一間最大的向陽主臥給她做康復室。加上爸媽、瑤瑤和囡囡，家里實在騰不出多余的床位了。”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的話。
“你再在老家委屈一陣，等以后換了帶院子的大別墅，我第一時間接你過去。”
又是這種輕飄飄的承諾。
結婚這七年，周晉在城里的公司越做越大，房子也跟著換了三次。
第一次換兩居室，他接走了公婆，說是老人辛苦了一輩子該享福了，讓我顧全大局。
第二次換三居室，他帶走了準備考研的小姑子，順便接走了我們剛滿三歲的女兒囡囡，說城里的教育資源好，讓我為了孩子忍耐。
我在這缺水少電的黃土高原上，替他伺候完了雙親，替他守著幾畝薄田和羊圈，一年到頭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把賣羊的每一分血汗錢都匯進他的賬戶。
現在，他終于換了寬敞的大平層。
可那個嶄新的家里，有他父母，有他妹妹，有他女兒，甚至有他剛離婚的青梅竹馬蘇婉。
唯獨沒有我這個結發妻子的一席之地。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衣，還有那雙因為常年干農活而布滿裂口、粗糙不堪的手，眼眶酸澀得快要睜不開。
“周晉，我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我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彌漫開一股鐵銹味，“客廳的沙發我能睡，哪怕在走廊打地鋪我也能睡。我要去城里，我要跟囡囡在一起。”
“沈知意，你別無理取鬧行不行？”周晉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眼神里那層偽裝的溫和瞬間褪去，只剩下不耐煩，“婉婉現在重度抑郁，每天晚上都需要絕對的安靜。你干農活習慣了睡覺打呼嚕，身上又有一股洗不掉的羊膻味，萬一刺激到她怎么辦？”
“就是啊嫂子。”小姑子周瑤從車窗里探出頭，毫不掩飾眼底的嫌惡與嘲弄，“你看看你現在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跟我哥站在一起像兩代人似的。婉婉姐可是做過外企高管的，她跟我哥才有共同語言，你去了只能給全家人丟臉。”
蘇婉此刻正坐在副駕駛上。
她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色羊絨大衣，妝容妥帖，脖頸修長，連頭發絲都透著城里人的矜貴。
聽到動靜，蘇婉眼圈一紅，柔弱地垂下頭，聲音帶著惹人憐惜的哭腔：
“阿晉，知意姐要是這么容不下我，我還是走吧。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去哪里都是招人煩的……”
“婉婉，你別多想，這不是你的錯。”周晉立刻彎下腰，柔聲細語地安撫她。
等他再直起身看向我時，目光冷得像一塊淬了毒的冰：“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給全家添堵嗎？”
我渾身發抖，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絕望，猛地沖上前，死死扒住車窗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我不留在這里！周晉，你不能這么過河拆橋！你帶走了所有人，憑什么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座荒村里等死！”
“你干什么！快放手！”坐在后排的婆婆用力拍打著車窗，滿臉怒容地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個鄉下婆娘瘋了是不是？要是劃壞了婉婉的臉，你拿什么賠！”
我紅著眼，死活不肯松開。
就在這時，車廂里傳來一個稚嫩卻無比尖銳的聲音：
“你走開！你是個又臟又臭的壞女人！”
我瞬間僵在原地。
透過車窗，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十月懷胎、大出血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女兒囡囡，正死死抱著蘇婉的胳膊。
她用充滿敵意和嫌棄的眼神看著我，大聲沖我喊道：
“婉婉阿姨香香的，她才是我媽媽！我不要你這個鄉下要飯的！”
轟——
大腦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崩塌了。
我渾身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干，抓著車窗的手無力地滑落。
周晉趁機一把扣住我的肩膀，狠狠將我往后一推。
我腳下踉蹌，重重地跌坐在布滿碎石的黃土地上。粗糙的砂石擦破了掌心，鮮血混著泥土，鉆心地疼。
“既然你這么喜歡鬧，那就在鄉下好好反省反省！”周晉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再也沒有了曾經的半分情意，“什么時候把你這身村姑的戾氣洗干凈了，什么時候再說進城的事。”
砰。
車門無情地關上。
越野車引擎轟鳴，絕塵而去，揚起漫天刺骨的黃沙，將我徹底淹沒。
我癱坐在冰冷的泥地里，看著那輛載著我全家的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偌大的荒村，破敗的土院，七年的掏心掏肺，最終只換來一場被敲骨吸髓后的徹底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