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坐館先生------------------------------------------。。，省中醫藥大學傷寒教研室當年第一名，導師說我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畢業進省中醫院，三個月后被開除。。：陰。：說不上好。，叫百草堂。工資兩千，管一頓午飯，不管住，但白老先生心善，讓我睡在店堂后面的雜物間里，不收房租。，堆著陳皮、黃芪、黨參的麻袋，藥香混著樟腦味，聞久了，倒也習慣了。，這是這個月我接診的**位患者，她姓劉，我叫她劉嬸，她找我治胃病。"胃脘隱痛，喜溫喜按，吃兩口就脹，**溏稀，一天兩三行，人沒精神，舌淡苔白……"沈無恙在電腦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病案。，說："沈大夫，我這毛病八年了，縣城幾個大夫都看遍了，吃什么藥都不頂事。有人跟我說，你們這行啊，得找老中醫，越老越靈。我看你也就二十出頭……"，但意思到了。，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劉嬸的脈上。。，心里已經有了判斷。
脾胃虛寒。
寒則溫之，虛則補之。照書上的路數，該用黃芪建中湯，溫中補虛，和里緩急；要是再穩一點，理中湯也行，干姜溫中散寒，白術健脾燥濕。
他腦子里把方子過了一遍，很順。
然后他看向鍵盤，手指懸在半空。
開始出汗。
劉嬸歪頭看他："沈大夫？"
"啊？"沈無恙回過神來，咽了咽口水，猶豫了一下，說："我……先給你開點四君子湯吧。"
"四君子湯？"劉嬸一愣，"我喝過，沒什么用啊。"
沈無恙的聲音低了下去："要堅持喝。中藥調理嘛，見效慢，得有個過程。"
劉嬸撇撇嘴，臉上那點客氣勁兒也沒了。
小年輕，果然靠不住。
早知道找個老中醫了。
沈無恙低著頭，飛快地敲完方子。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讀到了碩士，傷寒教研室第一名，理論一條一條往外倒，誰也說不過他。可一旦真刀**坐到診室里，他就不敢了。
他怕。
他怕病人喝了藥出事。
三個月前的那件事，他不敢想。
診室后面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
"哎呀，老王啊，你這毛病，可算找對人了！"
說話的是茍良，百草堂另一個坐館醫生，今年三十九，從醫十年，據他自己說，是"精通內科外科婦科兒科，外加推拿拔罐艾灸刮痧，臨水縣城關街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一臉愁容地扒拉著自己的頭發，頭頂已經禿出了好大一塊，锃光瓦亮。
"茍醫生，你看我這脫發，都謝頂了，還能治不？"
茍良大手一揮，篤定道："脫發？小毛病！發為血之余，你這肯定是血虛！血虛不能上榮，頭發自然就掉了！"
"那……那我是不是得補血？"
"先不急！"茍良一擺手，"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老熬夜？"
"沒有啊。"
"那你肯定玩手機玩到很晚！"
"……對哦。"
"這就對了！"茍良拍了下大腿，"熬夜傷陰，陰虛火旺，火往上竄，呲啦呲啦，把你頭頂的頭發根都給燒焦了！你看你這禿的位置，是不是正好在頭頂正中間？"
老王摸了摸頭頂，點頭："還真是。"
"那位置就是火最旺的地方！"茍良一臉篤定，"所以你這脫發，根子上是腎虛！腎其華在發嘛，腎水不足，澆不滅你頭頂這團火！"
老王聽得一愣一愣："那……那怎么治？"
"簡單！"茍良胸有成竹，"開點六味地黃丸，滋補腎陰，把腎水補上來，釜底抽薪！"
老王點頭，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茍醫生，我上個月也吃了六味地黃丸，沒見好啊。"
"上個月？"茍良一愣，隨即又擺擺手，"上個月你吃的六味地黃丸，那是上個月的腎虛！這個月你又熬了一個月的夜，那是這個月的腎虛！藥得跟著腎虛走，腎虛都換新了，藥能不換嗎？"
老王張了張嘴，感覺好像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茍良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光吃藥不行，你這頭皮上的經絡也得通一通。配合我的推拿，這叫氣血雙通，藥效直接翻倍！咱這個推拿，只要三十塊錢，還能進醫保，你上街邊**椅坐半小時，也不止這個價吧？"
"那倒也是……"
"來吧！"茍良拉著患者就往治療室走，"趁現在沒人，我給你好好推推！"
沈無恙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他聽得出來，茍良的辨證是錯的。患者面色偏暗，眼瞼淡白，明顯是血虛，跟腎虛不沾邊，六味地黃丸更是驢唇不對馬嘴。但他說不出口。
他自己連四君子湯都不敢開，有什么臉說人家。
柜臺后面，一個綁著馬尾辮的姑娘正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頭也不抬地開口了：
"沈大夫。"
"嗯？"
"你這是第幾個四君子湯了？"
沈無恙一僵："……**個。"
"這個月一共接診四個病人，你開了四個四君子湯。"白芷抬起頭，翻了個白眼，"再這么下去，咱們百草堂的藥柜里，四君子湯那幾味藥得先斷貨。"
"那不是正好，省得進貨了。"
"你還挺驕傲？"白芷氣得笑了一下，從抽屜里抽出一本皺巴巴的臺賬，翻到本月那頁，在上面鄭重其事地添了一筆。
沈無恙探頭一看，差點沒坐穩。
白芷在"四君子湯"那一欄下面，畫了四個正字，然后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句批注：
"本月銷量：4。回頭客：0。建議：改行。"
"遇事不決，四君子嘛。"沈無恙自己也沒想到，這句自嘲的話就這么溜了出來。
白芷沒接茬，把臺賬"啪"地合上，又扔過來一句："沈大夫，我再跟你說一遍，百草堂再沒生意，下個月咱仨就得喝西北風。茍良好歹還能靠推拿忽悠幾個錢，你呢？光會開四君子湯？"
"我那是……辨證論治。"
"你辨證出個啥？胃虛寒，該用理中湯，你開四君子；你要是實在不敢用干姜，你用黃芪建中湯也行啊！四君子健脾益氣，你拿去溫胃散寒？"白芷噼里啪啦一頓輸出，"沈大夫，你碩士是不是買的？"
沈無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想說，他不是不會，是不敢。
但他沒說。
白芷沒再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爸的藥錢，也快續不上了。"
沈無恙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知道了。"
傍晚，下起了小雨。
醫館打烊。茍良哼著小曲騎著電動車走了，走之前還回頭喊了一嗓子："明兒我把老王再約來，做三次推拿，療程！"
白芷收拾完柜臺，拎著保溫桶去醫院看她爸。走到門口，她手機響了。
沈無恙聽見她接起來，語氣瞬間軟了下去："爸，你別下床亂跑……什么？你要出院？你出院誰管你？……小沈？小沈他……他今天開了四個四君子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白老先生中氣十足的咆哮，隔著話筒都聽得清清楚楚：
"混賬東西！四君子湯治胃病？我當年教他的時候他可是傷寒第一名！……咳咳，但是，四君子湯也不貴，四味藥，窮人家也吃得起，這一點，隨我，隨我。"
白芷翻了個白眼，掛了電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醫館里安靜下來。
沈無恙一個人站在店堂里，看著墻上那面褪色的匾，上書四個字：大醫精誠。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雜物間，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
他閉上眼。
黑暗里，一行字慢慢地浮了上來：
"系統已加載99%。"
這行字他看了九十多天了。
剛被開除那會兒是1%，一天漲一點，磨磨蹭蹭地，終于爬到了99%。
他也從最初的徹夜難眠，到后來的好奇，再到現在的麻木。
他甚至在心里跟那行字打了個招呼："你好。"
那行字沒有理他。
"加載了仨月了，什么系統這么慢？"
那行字還是沒理他。
"你要真是個人，"沈無恙在心里嘀咕，"我高低得問一句——你是從娘胎里就開始加載的吧？"
那行字："99%。"
沈無恙："……你就不能換個數字嗎？"
那行字："99%。"
沈無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跟一行字吵架的自己有點傻。
他翻了個身。
手機上亮了。
是白芷的短信："沈大夫，明天房東要來收租。你早點睡，別熬了，再熬也熬不出病人來。另外，明天別開四君子湯了，換個花樣，讓我爸高興高興。"
他盯著"換個花樣"四個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個字："嗯。"
然后把手機扣在胸口，重新閉上眼。
黑暗里，那行字還在。
"系統已加載99%……99.1%。"
沈無恙盯著那個"1"，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今天唯一一個讓他覺得有點盼頭的東西。
他把被子蒙過頭頂。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