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致命的七點零六分
夢中晚餐------------------------------------------，如果夢里那滴酒沒有落在她手上，她會不會一直睡下去。。，正砸在手背那條青色的血管上。她被激得縮了一下，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看見林銘垂在桌邊的左手。。，結果沒到一個月，戒圈里面就發了黃。周筱筱讓林銘摘了，他偏說黃在里面，別人看不見，戴到八十歲還能拿出來控訴她送假貨。，指甲縫里沾著一點辣椒粉。“林銘？”。，半張臉壓著餐巾。倒下的啤酒瓶靠在他額角，褐**的酒繞過鼻尖，一滴一滴淌向地板。，腦子里先冒出的居然是：不能再送去小區門口那家洗衣店，上回連咖啡漬都沒洗掉。，他可能死了。。想站起來，手臂只在桌布上蹭出去半寸。舌根發麻，喉嚨也不聽使喚。對面坐著一個男人，他把酒瓶扶正，抽了兩張紙巾，俯身擦掉桌邊的酒。“木地板吃色。”他說，“沾久了不好收拾。”，甚至算得上客氣。，周筱筱卻認不出他的臉。不是因為背光。他的眉眼明明都在，只要她試圖把五官拼成一個完整的人，那張臉就像隔著潮濕玻璃一樣散開。
餐桌中間嵌著烤爐，幾片五花肉早已焦卷。油落進火里，孜然、胡椒和糊味一齊涌上來，底下還壓著一點甜。
小時候喝過的止咳糖漿就是這個味道。母親說是草莓味，騙她喝完，舌根卻會苦一整晚。
男人起身進了廚房。
抽屜被拉開，里面的金屬東西輕輕碰了兩下。
周筱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明白他在拿刀。也許刀本來就在她的記憶里，只是比她早一步想起自己。
手指總算勾住林銘的袖口。那里還有一點溫度。她沿著布料摸到腕骨，貼了好一會兒也沒摸到脈搏，或許只是自己的手抖得太厲害。
“你醒醒。”她說，“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當然不會有人拿這種事開玩笑，可她一時想不出別的話。
出門前林銘還蹲在玄關替她系鞋帶。她嫌他擋路，他抬頭說，你鞋帶這么長，下車時踩著摔了可別碰瓷。她踢了他小腿一下，沒舍得用力。
那一腳像是上輩子的事。
男人端著銀色托盤回來。周筱筱沒有看清里面究竟有多少東西，只見一把小刀被燈光照亮。手套拉過手腕，發出輕微的繃緊聲。
“別碰他。”
男人托起林銘的下巴。
“你要錢嗎？他手機里有——”
“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么？”
“安靜。”
這個詞落下以后，烤爐里的爆響消失了。
雨還在窗玻璃上蜿蜒，油滴也仍在火里炸開，屋子卻像突然被抽成真空。周筱筱張嘴大喊，胸腔震得發疼，世界沒有還給她半點聲音。
男人的刀落了下去。
林銘頸側先出現一條很細的紅線，血隨后才漫出來。周筱筱拼命掙扎，椅子沒有響，酒瓶滾下桌面也沒有響。最可怕的不是血，而是世界拒絕承認這里有人正在死去。
她越過男人肩頭，看見了墻上的畫。
灰白雪地里，一只黑鹿側身而立，右角折斷，身后懸著暗紅的太陽。畫框右下方有兩個潦草字母，像是“W.Z.”。那輪太陽又大又低，與其說照著黑鹿，不如說正透過它觀察屋內。
畫旁的黑框鏡子裂了一角。
鏡子里的男人仍蹲在林銘身邊，現實中的人卻不見了。
周筱筱后頸一涼。
戴著手套的手從背后托起她的下巴。消毒水味混著很淡的木香貼近耳邊，她終于從鏡中看清了那張臉。
她認識這個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鏡上的裂紋便從男人面孔中間穿過。
“為什么？”她問。
“因為你們來了。”
刀貼上頸側。
疼痛并沒有立刻發生。鏡子先輕輕震了一下，裂紋后方的客廳隨之變暗，墻壁和餐桌都沉進一片沒有星星的水里。那只黑鹿站在水與房間交界的地方，折斷的右角朝向她。
周筱筱只是看了它一眼，某種冰冷的東西便順著目光鉆進腦海。
她忽然同時看見了兩間屋子。
一間正在下雨，林銘死在桌上；另一間沒有林銘，七把椅子圍著尚未點燃的烤爐，所有椅背都朝著鏡子。
另一個周筱筱站在第七把椅子后面，拼命沖她搖頭。發現聲音無法傳過來，對方轉身指向墻上的銅鐘。
七點零六分。
刀鋒壓進皮膚時，陽臺上那盆薄荷毫無緣由地闖進她的腦海。出門前到底有沒有澆水？花盆放在推拉門左邊還是右邊？
她明明每天都能看見，此刻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筱筱！”
有人狠狠拽了她一下。
安全帶勒住胸口，周筱筱猛地睜眼，差點撲到駕駛座上。車子晃了半下，壓過一條減速帶。林銘罵了句什么，一只手把她推回副駕駛。
“別搶方向盤！你想讓噩夢直接成真？”
鋼琴曲還在放。雨刷刮過擋風玻璃，把迎面的車燈切開又合上。周筱筱喘了兩口氣，突然抓住林銘的手腕。
“干嗎？”他疼得皺眉，“先松手，我開車呢。”
皮膚是溫熱的，脈搏急促地頂著指腹。
她沒有松，反而把那只手往自己面前拽。林銘被鬧得沒辦法，亮起雙閃，把車停在一塊稍寬的路肩上。
“行，檢查吧。”他側過身，主動把脖子送過來，“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一次看清楚。”
頸側只有刮胡刀蹭出的一小塊紅。周筱筱碰了碰，林銘“嘶”了一聲。
“真疼。夢里我欠你錢了？”
她鼻子發酸，不肯讓他看出來，順手又掐了一下。
“哎！”
“現在確定是真的了。”
林銘瞪了她兩秒，最后被氣笑：“你確認現實的辦法挺費男朋友。”
后座有半瓶水。他擰開遞過來，水在車里放久了，帶著一股塑料味。周筱筱喝了一口，喉嚨仍殘留刀鋒劃過的錯覺。
“又做那個夢了？”林銘問。
“哪個？”
“你說哪個。”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周筱筱知道他指的是半年前。那段時間她連續失眠，總夢見房門沒鎖，半夜要起來檢查七八次。林銘陪她去過兩次咨詢中心，后來誰也不再提。
關心一旦變得太謹慎，就會像檔案上的標簽，貼在哪里都讓人不自在。
“不是。”她說，“夢見從樓上掉下去了。”
“那你摸我脖子干什么？”
“掉下去的時候順手把你勒死了。”
林銘沒有信，卻也沒拆穿：“還有十分鐘。真不舒服就回去。”
“你不是盼著見徐默嗎？”
“見朋友又不是奔喪，少一次還能見。”
這話讓周筱筱心里舒服了一點，也更難開口讓他掉頭。
車重新上路。山影被雨水泡得發虛，她盯著窗外，裝作隨口問：“徐默現在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嗎，醫療器材。”
“哪一類？”
“手術室里用的吧。他發過一張庫房照片，東西排得跟**似的。”林銘偏頭看她，“你以前不是嫌他朋友圈無聊？”
周筱筱從未看過徐默的朋友圈。
她想反駁，腦海里卻短暫閃過一張照片：白色柜門，銀色托盤，角落里站著一個沒有臉的人。那究竟是夢里的畫面，還是自己真的看過？
“他殺過人嗎？”話已經出口。
車里安靜了一下。
林銘慢慢把臉轉過來：“徐默惹你了？”
“隨便問問。”
“那我也隨便答。殺過，大學食堂里拍死過不少**。”
周筱筱沒笑。
他的神色也逐漸收了回去：“你到底夢見什么了？”
導航恰好提醒前方急彎。周筱筱借機別過臉，車窗映著她蒼白的影子。影子轉頭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再看時卻已恢復正常。
“老魏是誰？”她問。
林銘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你從哪聽見這個名字的？”
“夢里。”
車輪碾過積水，水聲猛地撲上車門。
“魏崢，大學同學。”他說，“去年出了車禍。”
“跟徐默一個宿舍？”
“跟我也是。”
“你從沒提過。”
“說過吧。”
“什么時候？”
“誰記得。”
“你說謊會舔后槽牙。”
林銘的舌頭果然剛頂過右邊臉頰。他怔了一下，惱羞成怒似的說：“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觀察我？”
車載屏幕就在這時跳出一條本地消息：
西郊盤山路事故復核結束，死者魏**屬仍對車輛數據提出異議。
林銘立刻劃掉，快得像那幾個字燙手。
“就是他？”
“嗯。”
“真是意外？”
“調查結果是。”
“我問你怎么想。”
雨刷往返一趟。林銘看著路，過了很久才說：“人都沒了，我怎么想還有用嗎？”
導航宣布目的地在右側，談話被迫結束。
房子立在山腰，白墻、深灰屋頂，院外堆著蓋藍布的木柴。周圍看不見鄰居，只有一排杉樹從霧里露出黑黢黢的尖頂。
臺階下站著一個撐黑傘的男人。
林銘下車便罵：“你發的什么破定位？差點把我送進防火道。”
“備注里寫了別信導航。”
“備注誰看？”
“不看的人活該多開四十分鐘。”
兩人抱了一下。林銘用拳頭捶他肩膀，男人沒躲，只笑著說疼。舊朋友之間那點熟稔很難偽造，周筱筱站在車邊，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殺過人嗎”可笑得厲害。
徐默轉過傘，替她擋住檐角落下的雨。
“周筱筱？”
“你好。”
“臉色不太好。林銘又把車開得像船？”
“我技術怎么了？”
“大學春游吐了半車的人應該還有意見。”
周筱筱忍不住看林銘：“你不是說只有兩個？”
“他胡說。”
“十二個。”徐默答得認真。
進門時，他從鞋柜里取出一雙新拖鞋。塑料包裝怎么也撕不開，最后低聲罵了句廠家，拿牙咬出一道口子。這個動作不太體面，也不像夢里那個一絲不亂的男人。
周筱筱稍微松了口氣。
緊接著，她看見鞋柜上的銅鐘。
七點零六分。
屋內很暖，木香里混著淡淡的清潔劑味。沙發后方掛著斷角黑鹿，畫框右下正是那兩個字母：W.Z.。旁邊那面黑框鏡子，也在右下角裂了一道細紋。
徐默正在替林銘掛外套，衣架突然從手里滑落，磕在墻上。
“這幅畫是誰的？”周筱筱問。
“一個朋友。”
“魏崢？”
彎腰撿衣架的徐默停了一下。
林銘搶先說道：“我告訴她的。”
周筱筱看向他。林銘沒有躲，卻也沒解釋自己什么時候告訴過。
“難怪。”徐默把衣架重新掛好。
“難怪什么？”
“難怪你一進門就看它。”他扶正衣架，語氣平常，“老魏畫的。人挺煩，畫倒不錯。”
茶幾上攤著一本大學相冊。林銘很快翻到自己染黃頭發的照片，急著伸手去擋。周筱筱搶先按住相冊，第一次在進門后真心笑出聲。
“這是你？”
“燈光問題。”
“太陽底下哪來的燈光？”
“相機色差。”
徐默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頂著這頭稻草追了三個月學姐。”
“你閉嘴。”
笑聲落下后，周筱筱看見照片最右邊的人。微胖，卷發，一邊衣領翹著，左手搭在徐默肩上，小指無法完全伸直。
照片下面寫著：魏崢。
廚房定時器忽然響了。徐默起身關火，再回來時帶了三瓶啤酒，其中一瓶放在林銘面前。
褐色瓶身，白色標簽，瓶口凝著水。
周筱筱的笑意消失了。
“無醇的。”徐默說，“你開車，別裝看不見。”
林銘擰開瓶蓋。
金屬輕響的一刻，周筱筱喊道：“等等。”
兩個男人同時望向她。
她本可以把夢全部說出來，可以指著那幅畫、銅鐘和啤酒，要求林銘立刻跟她走。可她也知道，只要話一出口，這間客廳就會變成另一個咨詢室。兩個男人會用不同程度的溫柔看著她，等她證明自己沒有失控。
她最恨那種溫柔。
“我想洗手。”最后她說。
徐默指向走廊：“盡頭右轉。燈接觸不好，滅了就拍一下墻。”
經過黑鹿畫時，周筱筱發現雪地下露著幾根蒼白手指。她停下來，拿手機對準畫面。
屏幕里只有雪、鹿和暗紅太陽。
肉眼看去，那只手仍埋在雪下。
兩幅不同的畫同時存在于她眼前。太陽穴隨之刺痛，像有什么東西在腦內為第二幅畫騰位置。
廚房傳來切肉聲。
鏡子里的徐默背對眾人，刀已經落在案板上。現實中的徐默卻還在伸手取刀。
隔了一秒，聲音才抵達。
周筱筱屏住呼吸。
鏡中的徐默沒有繼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鏡面里的林銘，準確地落在她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隔著半間客廳，周筱筱辨認出他說的是：
“這次早了。”
餐桌中間嵌著烤爐，幾片五花肉早已焦卷。油落進火里，孜然、胡椒和糊味一齊涌上來，底下還壓著一點甜。
小時候喝過的止咳糖漿就是這個味道。母親說是草莓味，騙她喝完，舌根卻會苦一整晚。
男人起身進了廚房。
抽屜被拉開，里面的金屬東西輕輕碰了兩下。
周筱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明白他在拿刀。也許刀本來就在她的記憶里，只是比她早一步想起自己。
手指總算勾住林銘的袖口。那里還有一點溫度。她沿著布料摸到腕骨，貼了好一會兒也沒摸到脈搏，或許只是自己的手抖得太厲害。
“你醒醒。”她說，“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當然不會有人拿這種事開玩笑，可她一時想不出別的話。
出門前林銘還蹲在玄關替她系鞋帶。她嫌他擋路，他抬頭說，你鞋帶這么長，下車時踩著摔了可別碰瓷。她踢了他小腿一下，沒舍得用力。
那一腳像是上輩子的事。
男人端著銀色托盤回來。周筱筱沒有看清里面究竟有多少東西，只見一把小刀被燈光照亮。手套拉過手腕，發出輕微的繃緊聲。
“別碰他。”
男人托起林銘的下巴。
“你要錢嗎？他手機里有——”
“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么？”
“安靜。”
這個詞落下以后，烤爐里的爆響消失了。
雨還在窗玻璃上蜿蜒，油滴也仍在火里炸開，屋子卻像突然被抽成真空。周筱筱張嘴大喊，胸腔震得發疼，世界沒有還給她半點聲音。
男人的刀落了下去。
林銘頸側先出現一條很細的紅線，血隨后才漫出來。周筱筱拼命掙扎，椅子沒有響，酒瓶滾下桌面也沒有響。最可怕的不是血，而是世界拒絕承認這里有人正在死去。
她越過男人肩頭，看見了墻上的畫。
灰白雪地里，一只黑鹿側身而立，右角折斷，身后懸著暗紅的太陽。畫框右下方有兩個潦草字母，像是“W.Z.”。那輪太陽又大又低，與其說照著黑鹿，不如說正透過它觀察屋內。
畫旁的黑框鏡子裂了一角。
鏡子里的男人仍蹲在林銘身邊，現實中的人卻不見了。
周筱筱后頸一涼。
戴著手套的手從背后托起她的下巴。消毒水味混著很淡的木香貼近耳邊，她終于從鏡中看清了那張臉。
她認識這個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鏡上的裂紋便從男人面孔中間穿過。
“為什么？”她問。
“因為你們來了。”
刀貼上頸側。
疼痛并沒有立刻發生。鏡子先輕輕震了一下，裂紋后方的客廳隨之變暗，墻壁和餐桌都沉進一片沒有星星的水里。那只黑鹿站在水與房間交界的地方，折斷的右角朝向她。
周筱筱只是看了它一眼，某種冰冷的東西便順著目光鉆進腦海。
她忽然同時看見了兩間屋子。
一間正在下雨，林銘死在桌上；另一間沒有林銘，七把椅子圍著尚未點燃的烤爐，所有椅背都朝著鏡子。
另一個周筱筱站在第七把椅子后面，拼命沖她搖頭。發現聲音無法傳過來，對方轉身指向墻上的銅鐘。
七點零六分。
刀鋒壓進皮膚時，陽臺上那盆薄荷毫無緣由地闖進她的腦海。出門前到底有沒有澆水？花盆放在推拉門左邊還是右邊？
她明明每天都能看見，此刻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筱筱！”
有人狠狠拽了她一下。
安全帶勒住胸口，周筱筱猛地睜眼，差點撲到駕駛座上。車子晃了半下，壓過一條減速帶。林銘罵了句什么，一只手把她推回副駕駛。
“別搶方向盤！你想讓噩夢直接成真？”
鋼琴曲還在放。雨刷刮過擋風玻璃，把迎面的車燈切開又合上。周筱筱喘了兩口氣，突然抓住林銘的手腕。
“干嗎？”他疼得皺眉，“先松手，我開車呢。”
皮膚是溫熱的，脈搏急促地頂著指腹。
她沒有松，反而把那只手往自己面前拽。林銘被鬧得沒辦法，亮起雙閃，把車停在一塊稍寬的路肩上。
“行，檢查吧。”他側過身，主動把脖子送過來，“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一次看清楚。”
頸側只有刮胡刀蹭出的一小塊紅。周筱筱碰了碰，林銘“嘶”了一聲。
“真疼。夢里我欠你錢了？”
她鼻子發酸，不肯讓他看出來，順手又掐了一下。
“哎！”
“現在確定是真的了。”
林銘瞪了她兩秒，最后被氣笑：“你確認現實的辦法挺費男朋友。”
后座有半瓶水。他擰開遞過來，水在車里放久了，帶著一股塑料味。周筱筱喝了一口，喉嚨仍殘留刀鋒劃過的錯覺。
“又做那個夢了？”林銘問。
“哪個？”
“你說哪個。”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周筱筱知道他指的是半年前。那段時間她連續失眠，總夢見房門沒鎖，半夜要起來檢查七八次。林銘陪她去過兩次咨詢中心，后來誰也不再提。
關心一旦變得太謹慎，就會像檔案上的標簽，貼在哪里都讓人不自在。
“不是。”她說，“夢見從樓上掉下去了。”
“那你摸我脖子干什么？”
“掉下去的時候順手把你勒死了。”
林銘沒有信，卻也沒拆穿：“還有十分鐘。真不舒服就回去。”
“你不是盼著見徐默嗎？”
“見朋友又不是奔喪，少一次還能見。”
這話讓周筱筱心里舒服了一點，也更難開口讓他掉頭。
車重新上路。山影被雨水泡得發虛，她盯著窗外，裝作隨口問：“徐默現在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嗎，醫療器材。”
“哪一類？”
“手術室里用的吧。他發過一張庫房照片，東西排得跟**似的。”林銘偏頭看她，“你以前不是嫌他朋友圈無聊？”
周筱筱從未看過徐默的朋友圈。
她想反駁，腦海里卻短暫閃過一張照片：白色柜門，銀色托盤，角落里站著一個沒有臉的人。那究竟是夢里的畫面，還是自己真的看過？
“他殺過人嗎？”話已經出口。
車里安靜了一下。
林銘慢慢把臉轉過來：“徐默惹你了？”
“隨便問問。”
“那我也隨便答。殺過，大學食堂里拍死過不少**。”
周筱筱沒笑。
他的神色也逐漸收了回去：“你到底夢見什么了？”
導航恰好提醒前方急彎。周筱筱借機別過臉，車窗映著她蒼白的影子。影子轉頭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再看時卻已恢復正常。
“老魏是誰？”她問。
林銘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你從哪聽見這個名字的？”
“夢里。”
車輪碾過積水，水聲猛地撲上車門。
“魏崢，大學同學。”他說，“去年出了車禍。”
“跟徐默一個宿舍？”
“跟我也是。”
“你從沒提過。”
“說過吧。”
“什么時候？”
“誰記得。”
“你說謊會舔后槽牙。”
林銘的舌頭果然剛頂過右邊臉頰。他怔了一下，惱羞成怒似的說：“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觀察我？”
車載屏幕就在這時跳出一條本地消息：
西郊盤山路事故復核結束，死者魏**屬仍對車輛數據提出異議。
林銘立刻劃掉，快得像那幾個字燙手。
“就是他？”
“嗯。”
“真是意外？”
“調查結果是。”
“我問你怎么想。”
雨刷往返一趟。林銘看著路，過了很久才說：“人都沒了，我怎么想還有用嗎？”
導航宣布目的地在右側，談話被迫結束。
房子立在山腰，白墻、深灰屋頂，院外堆著蓋藍布的木柴。周圍看不見鄰居，只有一排杉樹從霧里露出黑黢黢的尖頂。
臺階下站著一個撐黑傘的男人。
林銘下車便罵：“你發的什么破定位？差點把我送進防火道。”
“備注里寫了別信導航。”
“備注誰看？”
“不看的人活該多開四十分鐘。”
兩人抱了一下。林銘用拳頭捶他肩膀，男人沒躲，只笑著說疼。舊朋友之間那點熟稔很難偽造，周筱筱站在車邊，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殺過人嗎”可笑得厲害。
徐默轉過傘，替她擋住檐角落下的雨。
“周筱筱？”
“你好。”
“臉色不太好。林銘又把車開得像船？”
“我技術怎么了？”
“大學春游吐了半車的人應該還有意見。”
周筱筱忍不住看林銘：“你不是說只有兩個？”
“他胡說。”
“十二個。”徐默答得認真。
進門時，他從鞋柜里取出一雙新拖鞋。塑料包裝怎么也撕不開，最后低聲罵了句廠家，拿牙咬出一道口子。這個動作不太體面，也不像夢里那個一絲不亂的男人。
周筱筱稍微松了口氣。
緊接著，她看見鞋柜上的銅鐘。
七點零六分。
屋內很暖，木香里混著淡淡的清潔劑味。沙發后方掛著斷角黑鹿，畫框右下正是那兩個字母：W.Z.。旁邊那面黑框鏡子，也在右下角裂了一道細紋。
徐默正在替林銘掛外套，衣架突然從手里滑落，磕在墻上。
“這幅畫是誰的？”周筱筱問。
“一個朋友。”
“魏崢？”
彎腰撿衣架的徐默停了一下。
林銘搶先說道：“我告訴她的。”
周筱筱看向他。林銘沒有躲，卻也沒解釋自己什么時候告訴過。
“難怪。”徐默把衣架重新掛好。
“難怪什么？”
“難怪你一進門就看它。”他扶正衣架，語氣平常，“老魏畫的。人挺煩，畫倒不錯。”
茶幾上攤著一本大學相冊。林銘很快翻到自己染黃頭發的照片，急著伸手去擋。周筱筱搶先按住相冊，第一次在進門后真心笑出聲。
“這是你？”
“燈光問題。”
“太陽底下哪來的燈光？”
“相機色差。”
徐默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頂著這頭稻草追了三個月學姐。”
“你閉嘴。”
笑聲落下后，周筱筱看見照片最右邊的人。微胖，卷發，一邊衣領翹著，左手搭在徐默肩上，小指無法完全伸直。
照片下面寫著：魏崢。
廚房定時器忽然響了。徐默起身關火，再回來時帶了三瓶啤酒，其中一瓶放在林銘面前。
褐色瓶身，白色標簽，瓶口凝著水。
周筱筱的笑意消失了。
“無醇的。”徐默說，“你開車，別裝看不見。”
林銘擰開瓶蓋。
金屬輕響的一刻，周筱筱喊道：“等等。”
兩個男人同時望向她。
她本可以把夢全部說出來，可以指著那幅畫、銅鐘和啤酒，要求林銘立刻跟她走。可她也知道，只要話一出口，這間客廳就會變成另一個咨詢室。兩個男人會用不同程度的溫柔看著她，等她證明自己沒有失控。
她最恨那種溫柔。
“我想洗手。”最后她說。
徐默指向走廊：“盡頭右轉。燈接觸不好，滅了就拍一下墻。”
經過黑鹿畫時，周筱筱發現雪地下露著幾根蒼白手指。她停下來，拿手機對準畫面。
屏幕里只有雪、鹿和暗紅太陽。
肉眼看去，那只手仍埋在雪下。
兩幅不同的畫同時存在于她眼前。太陽穴隨之刺痛，像有什么東西在腦內為第二幅畫騰位置。
廚房傳來切肉聲。
鏡子里的徐默背對眾人，刀已經落在案板上。現實中的徐默卻還在伸手取刀。
隔了一秒，聲音才抵達。
周筱筱屏住呼吸。
鏡中的徐默沒有繼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鏡面里的林銘，準確地落在她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隔著半間客廳，周筱筱辨認出他說的是：
“這次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