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風停了。
彼岸花從枝頭一瓣一瓣地褪色，不是凋零，是倒著縮回花苞，像被誰從地底拽了回去。蘇昭站在渡口，衣擺沾著未干的露水，手還懸在孟婆湯碗上方，沒碰，也沒收。
沈燼從霧里走來，鐵鏈拖地，不響。他身后跟著兩個陰差，低著頭，不敢看她。
“三百年滯魂，罪加一等。”他聲音像磨過刀的石板，“飲湯，或入罪魂塔。”
蘇昭沒動。她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半頁紙角，血跡干透，字跡卻還清晰——“蘇氏滿門，謀逆當誅，欽此。”
沈燼的手指在鏈子上停了一瞬。他看見了。
他沒說破。也沒喝令灌湯。
鐵鏈收攏時，他袖口擦過她衣袖，帶起一陣冷風。那半頁血詔，被他無聲抽走，藏進袖中。他轉身時，鞋底沾了點灰，沒擦。
“明日，再來。”他說。
他走遠了，腳步沒停，也沒回頭。
阿阮在灶后輕嘆，湯鍋咕嘟冒泡，青煙裊裊。她舀起一勺，指尖捻了點烏頭草末，撒進去。湯色由渾黃轉作淺褐，像被風吹皺的舊紙。沒人看見她手抖了一下。
素心從橋那頭回來，鉤魂鈴還掛在腰間，響得輕。她沒看蘇昭，卻在三步外停了。目光落在蘇昭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舊疤，像被繩子勒過三年。
她沒說話。指尖在鉤魂簿上劃了三下，墨跡暈開，像淚。
渡口空了一角。原本該排隊的三魂，不見了。
沒人問。
沒人敢問。
阿阮添了把柴，火苗**鍋底，映得她眼角皺紋像裂開的陶紋。她低聲說：“今夜的湯，不苦。”
素心沒應。她轉身，腳步輕得像踩在灰上。路過蘇昭時，袖口滑出一枚銅鈴，銅綠斑駁，鈴舌斷了一截。她沒撿，任它掉進泥里。
蘇昭低頭，看見了。
她沒彎腰。
她只是把袖口的裂口，又撕大了一寸。
夜霧漫過石階，橋頭的燈籠滅了兩盞。第三盞還亮著，燈油快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照著地上一串濕腳印——不是蘇昭的，也不是沈燼的。
腳印很小，鞋尖翹著，像是女童穿的。
啞奴在罪魂塔第七層，指甲縫里全是血泥。他刻完第三十道痕，手停在石壁上，沒動。血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石縫里，滲進一道舊刻痕——“蘇昭，未飲湯，非因執念，因未死。”
他沒擦。
他從懷里摸出一枚玉蟬，銹得看不出紋路，卻還帶著溫熱。他塞進石縫，指尖在磚縫里摳了三下，確認藏穩了。
塔下腳步聲靠近。
他縮進陰影，背貼著墻。墻皮剝落，露出底下一層紅字，是前年刻的，字跡淺了，但還能認：“冤者三十七，皆為替罪。”
守衛走過，靴子踩碎了半片枯葉。
塔角，白影一閃。
素心站在那里，沒動。她低頭，用指腹抹去一滴血——不是她的，是石壁上滲出來的。
她抬頭，望向蘇昭的方向。
風忽然又起了。
彼岸花重新綻放，一朵，兩朵，七朵，整片河岸，紅得像剛潑上去的朱砂。
沈燼站在**殿外，袖中血詔攤在掌心。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抬手，把詔紙按在燈焰上。
火苗舔上紙角，字跡開始卷曲。
他沒松手。
火光映著他眼底，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悔意，只有一片沉得發黑的空。
殿內，燼璃正用判魂鏡照著陽間某處。
鏡面晃動，映出一間破廟。
廟里，有個老婦人跪在神龕前，手里攥著半塊玉蟬，喃喃：“昭兒，娘沒死，娘等你回來。”
鏡面一顫，裂了一道細紋。
燼璃沒說話。
她把鏡子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被磨得幾乎看不見：
“蘇氏血誓，代代守魂，不飲忘川，不入輪回。”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輕聲說：“原來，你也不是第一個。”
風從殿外吹進來，卷走一縷灰。
燈滅了。
只剩那半頁燒剩的紙角，還飄在半空，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