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秋。
南城,明德教會大學(xué)。
秋雨連綿,整座校園浸在濕冷的霧氣里。
老式的紅磚寢樓,紅磚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風(fēng)雨沖刷,色澤已經(jīng)暗沉斑駁。
外墻上攀附的老爬山虎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枝葉枯黃發(fā)蔫,濕漉漉地貼在墻上。
姜小晚一手提著半舊的藤編行李箱,一手拂去肩頭沾染的雨霧,站在這棟寢樓的大門口,臉上洋溢著笑容。
現(xiàn)在時局動蕩,家中四處找關(guān)系,她也是努力爭氣,終于踏進(jìn)了這所相對安穩(wěn)的教會大學(xué),能一展抱負(fù)。
寢樓的玻璃大木門向里開著的,像在歡迎來客。
姜小暖換只手提著行李箱,走了進(jìn)去,經(jīng)年受潮的內(nèi)墻處處墻皮剝落,露出了底下青灰斑駁的磚面。
緩步踏上木樓梯,黑色低跟小皮鞋踩在老舊的木板上,發(fā)出沉悶又規(guī)律的咯吱聲。
姜小暖單手提著行李箱走了一層樓梯,行李箱有點沉,又倒了一下手。
伸手想扶著扶手借力。木質(zhì)扶手,一摸一手潮氣。南城的細(xì)雨綿綿連著好幾天了,扶手上都沾染了潮氣。
終于到了四樓,姜小暖放下行李箱,甩甩兩只手,重重地吐了口氣。
悠長幽深的回廊空空蕩蕩,天光被層層雨霧與枝葉遮擋,長廊顯得很昏暗,兩側(cè)的寢室門內(nèi)不時傳出點動靜,更襯得長廊陰郁又安靜。
噠噠——
清脆的鞋音在回廊里反復(fù)回響,輕輕撞在斑駁的墻壁上,還沒有消散,下一鞋音又跟著上來。
今天姜小暖第一天報到,她特意收拾一下自己。
月白色立領(lǐng)短襖,倒大的七分喇叭袖輕輕垂落,行走間微微晃動,恰好露出兩節(jié)纖細(xì)白皙的小臂,在這昏暗灰暗的走廊光影里特別清晰。
下身是黑色及膝百褶裙,搭配一雙白棉襪,腳下的黑皮鞋面上粘了點泥水。
在昏暗的寢樓里,白色像一縷清光,等著被吞噬。
寢樓不遠(yuǎn)處,隔著一道青磚院墻,那里是南城熱鬧的街道。
隱約能聽見車馬轆轆的滾動聲、小商小販的吆喝聲,還有洋車鈴鐺清脆的叮當(dāng)聲。
今日是明德大學(xué)新生入校的日子,姜小晚估計來晚了。
從進(jìn)入寢樓,一路走來,居然沒碰到一個同學(xué)外出或者進(jìn)入。
姜小暖站在407寢室的木門前,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著,掏出手帕把鞋面上的泥水擦去。
連著爬完四層樓梯,有點喘氣,只是在等氣息平復(fù)的這點時間,心頭的暖意一點點褪去,無端地覺得有點冷。
一種說不來的冷。
她站在門口定了定神,隨即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斑駁的木門。
“咚咚。”
兩聲輕落,門內(nèi)傳來細(xì)碎的響動,伴著少女清亮的應(yīng)聲:“請進(jìn)!”
音色鮮活明亮,瞬間沖散了走廊里大半陰郁。
姜小晚微微頷首,手握著把手,輕輕一推。
木門應(yīng)聲向內(nèi)敞開了,一股混雜著潮氣、淡淡的霉味和老木頭味撲面而來。
寢室不算大,是老式教會學(xué)校的布局。
兩張厚重的松木雙層上下鋪貼墻分列兩側(cè),床架上的黑漆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紋。
靠門右側(cè)的上下鋪已經(jīng)鋪好了鋪蓋,床底塞著兩個大行李箱,還有鞋子。
靠門左邊的上鋪也鋪好了鋪蓋,上面坐了個女生。床底一半塞了行李箱,另一半空著。
想來下鋪是留給自己了。
寢室中間放著兩張條形長桌,配了四把椅子。靠右邊床的桌上放著書本還有其他東西。一個女生坐在桌后的椅子上,一個女生坐在床鋪上。
左邊的桌上也是有一半空著的。
房間最里側(cè)的窗戶極大,只是窗外一棵參天老梧桐長勢極盛,枝繁葉茂的擋住了天光,讓本就昏暗的寢室遮得更暗。
窗臺下有一排矮木柜,有三個柜門上了鎖,還有一個柜門敞開著。
房間對角有兩個木頭臉盆架,上面的黑漆有點脫落。放著搪瓷臉盆、漱口杯還有毛巾。
姜小暖掃了幾眼寢室。
屋內(nèi)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姜小晚身上。
屋內(nèi)短暫安靜了一瞬,隨即坐在床鋪的少女立刻笑著站起身,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也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精致的洋布小衫,頭發(fā)梳得精致,笑意盈盈。
“你好呀!你是最后一位室友吧?我叫毛玲玲!”
毛玲玲聲音輕快,目光自然地落在姜小晚干凈秀氣的眉眼上,眼底滿是笑意。
姜小晚松開木門把手,唇角揚起一抹笑意,輕聲回應(yīng):“你們好,我叫姜小晚。”
站著的另一個少女也忙介紹自己:“我叫林雨,很高興認(rèn)識你。”
這是個氣質(zhì)溫婉文靜的姑娘,眉眼柔和,膚色白凈,發(fā)絲溫順地垂在肩頭。一身素雅的布衫干干凈凈。
三人目光交匯,氣氛溫和客氣,帶著新生初見時的拘謹(jǐn)與禮貌。
只是坐在上鋪的那個女生沒有說話。
她靠墻坐著,后背貼著深色的蚊帳。又低著頭,齊耳短發(fā)垂下,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兩腿并攏伸直,兩只手自然的放在身體兩側(cè)。
一身深色布衣有點暗沉,襯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fā)單薄。
在深色的蚊帳里,又穿著深色的衣服,加上天色暗沉,如果她不說話,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個人。
如果不是姜小暖剛進(jìn)門時,她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都還沒注意到。
毛玲玲見她不說話也不尷尬,笑著打圓場:“她是蘇晚,也是我們室友,性子安靜了些。”
姜小晚順著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剩下的空位就是蘇晚的下鋪啦,姜小晚你就住這兒吧!”毛玲玲熱情地指了指空床鋪
姜小晚應(yīng)聲點頭,提著行李箱走過去,輕輕放在空地上。
老舊的床鋪微涼,床板結(jié)實厚重。
她蹲下來,打開行李箱,取出自己的被褥物件,開始鋪床,掛蚊帳。
毛玲玲最是活躍,一邊整理著自己的飾品擺件,一邊嘰嘰喳喳地搭話,從校內(nèi)風(fēng)物聊到南城街巷。
林雨時不時搭話,姜小暖也湊趣說上幾句。
只有蘇晚,一言不發(fā),自始至終,保持著垂眸靜坐的姿勢。
要不是姜小暖不時要直起身收拾,眼光掃到她,不然都忽略了室內(nèi)還有一人。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敲打著梧桐枝葉,沙沙聲響連綿不絕。
姜小晚鋪好最后一方枕巾,直起身時,又下意識抬眸,望向上鋪那個始終沉默孤寂的身影。
昏暗的天光落在蘇晚清瘦的側(cè)影上,明暗交錯,看不清神情。
姜小晚收拾好了床鋪,將帶來的幾本書碼在書桌上,又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放進(jìn)衣柜里。
站在窗戶那里,看著外面。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窗外的梧桐葉被雨打得噼啪輕響,雨水順著葉邊垂落成線,沿著窗沿不斷往下淌,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四樓太高了,離風(fēng)雨很近。
姜小暖這邊收拾好了,毛玲玲也已經(jīng)手忙腳亂地裝好了自己的粉色蕾絲蚊帳。
粉色的蚊帳輕輕垂落,綴著細(xì)碎的花邊,毛玲玲在床上舒服地翻了個身。
外面下著雨,天色昏暗,毛玲玲隨手拉亮了臺燈。
然后趴在床邊,單手支著下巴,笑瞇瞇地看向另外三人,嗓音清甜活絡(luò):“我們寢室四人都來齊了。以后四年,咱們四個就是最親的室友了。趁著下雨無事,我們正好聊聊天。”
林雨坐在桌邊,把她的那塊手帕疊來疊去,聞言笑了笑:“我們介紹下自己都來自哪里吧。我是南城人,家在城北舊巷。”
“真好呀。”毛玲玲由衷地羨慕,隨即問道,“你家就在南城,怎么還要住校啊?”
林雨不好意思地擺弄著手帕:“我爹爹有點守舊,想讓我回家住,我哥我姐都鼓勵我要獨立,我打算住校是我跨出的第一步。”
毛玲玲贊同道:“我也是第一次獨自在外讀書,爹娘恨不得讓我把家都搬過來。”
“諾,我?guī)Я艘欢盐页S玫臇|西過來了。”毛玲玲努努嘴,讓我們看她床里頭的小木箱。
“我家在滬上,我爹做洋貨生意的,。”面前的書桌上隨意擺著鎏金小懷表、進(jìn)口香膏。
說完兩人齊齊看向姜小晚。
姜小晚指尖輕點著木柜邊緣,回頭回望著他們,語氣淡淡:“我來自林縣,南城下的一個小縣。家境普通,父母很開明,我是一路讀書考上來的。”
現(xiàn)在時局動蕩,普通家境,一路考上來的女生,寥寥無幾。
其中艱辛,不必細(xì)說。
毛玲玲兩眼亮晶晶,立刻點頭笑道:“讀書厲害才是真本事!以后功課上的難題,可要多靠你和林雨啦!”
林雨也溫柔附和:“是啊,以后我們互相照應(yīng),一起用功。”
三人說完,又把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張上鋪。
空氣瞬間靜了半分。
只剩窗外雨的沙沙,梧桐葉被風(fēng)雨揉碎的聲。
不知道蘇晚那樣坐了多久,至少從姜小暖進(jìn)入寢室開始,蘇晚就一直是那種姿勢。
她低著頭垂著眼,脊背靠著墻,雙腿并攏伸直坐著,雙手放在身體兩側(cè),像一尊石像。
低垂的短發(fā)遮住了臉,再加上昏暗的光影,更看不清她的表情。
被眾人注視良久,她才終于有了一絲微動。
極慢、極輕地抬起了頭,抬手把一邊的頭發(fā)掛在耳后。
誰也沒想到,她的眼睛會這樣好看,又那樣嚇人。
眼型極長,瞳色是偏深的墨黑。
抬眸的剎那,沒有少女初見室友的羞怯、客氣與善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還裹著一絲與年紀(jì)不符的冷冽、警惕與滄桑。
她的目光淡淡掃過三人,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聲音很低、很啞,帶著一絲干澀:“外地的。”
沒有籍貫,沒有家世,沒有客套的問候。
場面有點尷尬,三人面面相覷。
毛玲玲性子再開朗熱絡(luò),這時也頓了頓,一時接不上話。
林雨的笑意也僵在臉上,輕聲抿了抿唇,默默收回目光。
姜小晚卻沒立刻移開目光。
她安靜地看著蘇晚幾秒。
剛才蘇晚抬手別頭發(fā)時,她眼尖地看到,蘇晚的手臂上隱約有幾道舊痕,像是舊疤。
雖然蘇晚很快就放下了手,但姜小暖還是看到了。
姜小晚眸光微斂,神色不變的收回了視線。
本想雨天開茶話會的,氣氛一下沒有了。
毛玲玲擺擺手道:“行啦,我們以后朝夕相處,慢慢就熟啦!”
她伸手去夠桌上的懷表,看時間:“晚上九點了,也不早了,我們收拾收拾,早點睡覺吧。”
眾人答應(yīng)著就散開了,蘇晚也終于下了床。
一會兒寢室再度歸于安靜。
唯有雨聲,連綿不絕。
四人各自回到自己床上,拉上蚊帳。
老式寢樓隔音有點差,偶爾傳來別處寢室的說笑聲、走動聲。
姜小晚躺了下來。
她靜靜聽著窗外的雨,聽著身邊室友細(xì)微的動靜。
右側(cè)下鋪,毛玲玲的蚊帳里透出了點光,偶爾有極輕的紙張翻動聲,估計她打著手電筒在翻書。
斜對上鋪,林雨的氣息綿長,她睡著了。
只是上鋪的蘇晚,沒有翻身,沒有呼吸起伏的細(xì)微動靜。
像這個人不存在。
姜小暖暗暗笑了笑,怎么會不存在呢。
不知過了多久。
萬籟俱寂,人聲散盡,整棟寢樓沉入了靜謐。
姜小暖也進(jìn)入了似睡非睡狀態(tài)。
她知道自己認(rèn)床,頭幾天是睡不好的。
就在這時,隔著一層床板,極輕極輕地,傳來一聲極壓抑、極短促的悶咳。
感覺不像是受涼的輕咳。
像是壓在喉嚨里、怕被人聽見的那種咳。
轉(zhuǎn)瞬即逝。
隨即又是死一般的安靜。
姜小晚心頭微頓,那點睡意又消散了。
只是白天太累了,她沒有動,繼續(xù)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裝作熟睡模樣。
腦海里卻在思考她身上有傷?還是有什么隱疾?
可是她為什么要瞞著所有人呢?
腦里越想,心頭的疑惑越重。
精彩片段
小說《無眠夜,原以為,卻不想》,大神“姜禹”將姜小晚姜小暖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民國十七年,秋。南城,明德教會大學(xué)。秋雨連綿,整座校園浸在濕冷的霧氣里。老式的紅磚寢樓,紅磚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風(fēng)雨沖刷,色澤已經(jīng)暗沉斑駁。外墻上攀附的老爬山虎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枝葉枯黃發(fā)蔫,濕漉漉地貼在墻上。姜小晚一手提著半舊的藤編行李箱,一手拂去肩頭沾染的雨霧,站在這棟寢樓的大門口,臉上洋溢著笑容。現(xiàn)在時局動蕩,家中四處找關(guān)系,她也是努力爭氣,終于踏進(jìn)了這所相對安穩(wěn)的教會大學(xué),能一展抱負(fù)。寢樓的玻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