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門在我手里被推開的時候，金屬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
空氣里是消毒水味。
我拎著林知夏的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拖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提醒我，這一切都有點不真實。
我叫周野，今年二十七歲。
眼前這個戴著鴨舌帽、口罩沒摘全、只露出半張臉的女人，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也是明天要坐上出國航班的“準已婚女士”。
“快點。”
林知夏回頭。
她用力抓了抓帽檐，手指凍得有點紅，眉眼卻穩得可怕。
“九點半之前排不上號，就得改天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
今天是她出國前一晚。
“你確定？”
我問。
嗓子發緊，聽起來像感冒了一樣。
“確定。”
林知夏轉過身，直直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很快被壓下去。?????
“我爸媽那邊，我不想再解釋了。”
她說。
“他們只信紅本本。”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么。
三個月前，林父查到她偷偷辦了出國手續，在家里發了一通火。
林母當場氣得住院，嘴里念叨的全是“國外不安全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會被欺負”。
后來不知怎么的，就發展成了“要么相親結婚安定下來，要么這事黃了”。
再后來，林知夏突然來找我。
那天她站在我家樓下的路燈下，穿著件淺灰色衛衣，手插在兜里，沖我笑：
“周野，借你用一下。”
“……借我什么？”
“借你這個人。”
她抬頭看路燈，睫毛上有一點光。
“先領證。”
“等我讀完書再說。”
“算是我欠你的。”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結果三天后，她把戶口本和***拍在我面前。
“認真考慮過了。”
她說。?????
“你看，你單身，我單身，從小一個院兒里長大的，又懂彼此。”
“這樁買賣，誰都不虧。”
我那會兒笑不出來。
我喜歡她這件事，從十五歲那年就開始，爛在心里十多年。
可我問出口的第一句話還是：
“你確定沒被**媽打傻？”
“他們不知道。”
她語氣很平靜。
“這主意是我自己想的。”
后來，她開始說條件。
“我們領證，只讓爸媽知道。”
“對外還是普通朋友。”
“你不用管我***怎么生活。”
“回頭如果哪天你遇到喜歡的人，或者我們誰堅持不下去了，就離。”
她說“離”字的時候，嘴巴動得很輕。
“離婚又不是犯法。”
那一刻，我突然有點理解她。
她從小就想往外跑。
從三線小城，到省會，再到更遠的地方。
她一直在跟所有人講道理、解釋、妥協。?????
現在，她只是找到了一個最便宜的解決方式。
而這個“成本”，叫周野。
現在，民政局二樓的走廊里，人聲還算安靜。
排隊的小情侶靠在一起刷手機，有姑娘小聲抱怨男朋友沒帶戶口本，有小孩在地上跳來跳去。
“請下一對新人進來。”
工作人員探出頭，看向我們。
“周野，林知夏。”
被點到名字的那一瞬間，我心口有一瞬發空。
林知夏抬腿往前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了一下。
她回身看我。
她眼里的情緒復雜得一塌糊涂。
“周野。”
她壓低聲音。
“咱再說一遍。”
“什么？”
“別動真心。”
她一字一頓。
“就當幫朋友一個忙。”
“以后要是分開，你別記恨我。”?????
我看著她。
黃白色的日光燈，把她臉上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
她下巴有一小塊還沒擦干凈的粉底，眼下淡淡的青色遮不住。
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夏天。
那會兒我們剛考完最后一門英語。
所有人往校門口沖。
林知夏拉著我，站在操場邊，沖我喊：
“周野，你以后一定會走得很遠的。”
“遠到哪兒？”
“遠到連我都夠不著。”
她笑得毫不在乎。
“不過沒事。”
“我會自己追上去。”
結果這么多年過去了。
要出國的人是她。
留在原地的人是我。
我喉嚨有點干，伸手去摸牛仔褲口袋里的煙盒。
指尖摸到盒角，又頓了一下，松開。
“行。”
我說。?????
“我不動真心。”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清楚地聽見心臟在騙我。
辦手續的時候，一切順利得離譜。
我們簽名字，按指印，拍照。
工作人員抬了抬眼鏡，看了我們一眼。
“認識多久了？”
“很多年。”
我說。
“從小。”
“感情不錯？看著挺般配的。”
“……還行。”
我余光里，林知夏在笑。
她笑得禮貌又得體。
笑容只到嘴角。
紅色的小本本疊在一起放在桌上。
工作人員把本子推到我手邊。
“恭喜。”
她說。
“祝你們新婚快樂。”
“謝謝。”?????
我下意識接過，指尖摸到封皮，有一點粗糙。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摸到結婚證。
也是我暗戀的女孩，第一次以“法律意義上的妻子”的身份站在我旁邊。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外頭天已經有點陰。
云層很低，像要壓下來。
馬路邊有人在賣烤紅薯，熱氣一股一股往外冒。
“給你。”
林知夏接過自己的那本，隨手翻了翻。
她盯著自己的照片看了兩秒，突然笑了。
“你看。”
她把本子遞過來。
“我拍得好丑。”
照片上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羽絨服，頭發簡單扎成馬尾。
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白，嘴唇上是快掉光的口紅。
我看了看。
“挺好看。”
我說。
她愣了一下。
“嘴巴甜。”
她故意把話說得輕飄飄的。?????
“難怪我媽老說，你這種男孩子最容易騙女孩子。”
話說完，她低頭把結婚證塞進包里。
動作很利落。
好像這只是她行李箱里多出來的一件普通物品。
我看著她拉上拉鏈。
那個紅色的小本本被埋在衣服、資料、護照、機票下面。
像被她的未來徹底壓住。
“走吧。”
林知夏提起行李箱。
“你下午還要上班吧。”
“請假了。”
我說。
“送你。”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瞬間的停頓。
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野。”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以后別對誰這么好了。”
“人家會誤會的。”?????
我沒接話。
我只是接過她的行李箱，往前走。
路邊車來車往，喇叭聲此起彼伏。
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被冬天的陽光拉得很長。
幾乎疊在一起。
那天，我以為我們只是為了安撫兩邊父母，做了個“形式上的決定”。
我以為，只要我把心藏好，這紙婚姻就不會傷到誰。
我一點也沒想到。
幾年后，她回國提出離婚的時候，就是這本被她壓在箱底的小紅本，先砸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