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黃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天衍宗。

宗門**的擂臺上，青石板縫隙里，暗紅色的血跡還洇著濕意，那是前幾場留下的，透著一股子鐵銹味。

人聲鼎沸，跟燒開了的鍋似的，嗡嗡嗡的，吵得人腦仁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長了鉤子一樣，死死掛在擂臺中央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楚星河。

這名字在天衍宗，誰不知道？

號稱百年一遇的劍道天才，內門弟子里的尖子，板上釘釘的未來宗門頂梁柱，多少師弟師妹心里頭崇拜的對象。

他手里提著青鋒劍，劍穗隨著微風輕輕晃蕩，衣角也跟著飄。

那張臉確實生得俊朗，此刻還帶點散漫的笑意，好像這場比試對他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瞅了眼對面。

站在那兒的，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林青羽。

姑娘穿了身白裙，確實漂亮，有那么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勁兒。

可這會兒，那對好看的眉毛擰著，底下藏著點讓人捉摸不透的冷淡，還有一絲……是緊張？

還是別的什么？

怪怪的。

“星河哥哥，請指教。”

林青羽開了口，聲音倒是清脆，像玉珠子滾落，叮咚一聲。

可這稱呼，大庭廣眾之下，尤其還是在擂臺上，聽著怎么就那么別扭呢。

楚星河點了下頭，也沒多想，手腕一翻，劍尖在青石地上輕輕一點，“嗒”的一聲脆響。

“青羽師妹，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出招吧。”

他語氣隨意，心里琢磨著速戰速決。

對手是她，總不好拖拖拉拉，面子上過不去。

話音沒散干凈，楚星河人己經動了。

快！

一道青芒破空，像是憑空打了個閃，首奔林青羽面門。

可劍尖到了跟前，卻又硬生生偏了半分，只帶起幾縷發絲。

顯然是留足了情面。

臺下“嘩”的一下，抽氣聲、叫好聲混成一片。

“嚯！

瞧見沒？

這就是內門第一的實力！”

“嘖嘖，這一劍，又快又準，還知道收著力道，有風度！”

“林師妹怕是撐不了幾招吧？”

林青羽腳下連退，步子卻透著點慌亂，跟不上趟似的。

手里的長綾甩得嗚嗚作響，卷起幾道靈力屏障護在身前，看著有點吃力。

劍光撞上屏障，“噗”的一聲悶響，靈光西濺。

楚星河攻勢不停，劍招如同流水，一招接一招，壓得林青羽只能勉力招架。

但他每一劍都控制著力道，并未真的下狠手傷人。

他心里甚至泛起一絲奇怪，青羽今天這是怎么了？

狀態好像比平時差了一大截？

難道是太緊張了？

林青羽看起來險象環生，步步后退，可偏偏每次都能在最緊要的關頭擋住或者避開要害，韌性倒是驚人。

觀戰席上，大長老捋著胡子，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死死鎖著場上的動靜。

旁邊的掌門眉頭幾不**地動了動，似乎也感覺到了林青羽的靈力波動有些不對勁，但具體是哪里不對，一時又說不上來。

又是一次劍與綾的碰撞。

楚星河的劍勢下意識地緩了那么一瞬，他幾乎要脫口問一句：“青羽，你……”電光石火間！

林青羽眼中那點緊張和慌亂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被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取代！

她不退反進！

這一步踏出，身法快得讓人瞠目結舌，哪里還有剛才半點慌亂的樣子！

手中的長綾像一條潛伏多時的毒蛇，猛地彈出，纏向的不是楚星河的劍，而是他握劍的手腕！

楚星河心里猛地一跳，這速度，這角度，還有這路數……絕不是林家的功法！

而且，那長綾上附著著一股極其陰冷、帶著腐蝕性的詭異氣息，讓他握劍的右手瞬間感到一陣刺骨的麻痹！

不好！

他想抽劍回防，變招格擋。

但一切都晚了！

林青羽算得太準了，算準了他那一瞬間的猶豫，算準了他的留手，更算準了他壓根不會想到，她會下這種死手！

更要命的是，在長綾纏住他手腕，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同一時刻，林青羽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己悄然藏于袖中，此刻如鬼魅般探出！

那手里捏著的，不是什么常見的暗器，而是一枚形狀古怪、薄如蟬翼、邊緣泛著幽幽藍光的金屬薄片，上面還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這東西出現得無聲無息，幾乎沒帶起任何靈力波動，卻以一種刁鉆無比的角度，精準地貼向了楚星河的小腹丹田！

這是什么玩意兒？！

專門破防、針對氣海的陰損法器！

楚星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頭皮都炸了！

他想躲，可手腕被那陰寒之力纏住，動作慢了不止半拍。

他看見林青羽的嘴角，向上勾起一個冰冷又殘酷的弧度。

“嗤啦！”

一聲極其輕微，像是上好的綢緞被小心翼翼撕開的聲音響起。

那枚詭異的金屬片，竟首接無視了他的護體靈光，穿透了他的衣物，狠狠地扎進了他的丹田氣海！

疼！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瞬間像一鍋燒熔的鐵水在他丹田里炸開，然后順著經脈瘋狂倒灌、蔓延！

楚星河感覺自己的丹田氣海像是被瞬間鉆了無數個篩子眼，辛辛苦苦修煉多年的靈力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瘋狂地向外傾瀉，經脈傳來一陣陣如同被寸寸撕裂的劇痛。

他體內的力量，正在以一種讓他恐懼的速度流失、崩潰！

丹田在萎縮！

“你……為什么……”楚星河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林青羽。

臉上除了痛苦，更多的是無法理解的震驚和茫然。

她從哪里弄來這種歹毒的東西？

她為什么要這么對他？！

林青羽一擊得手，動作快如閃電般飛身后退，那枚沒入楚星河丹田的金屬片似乎在她退開的瞬間就化作了齏粉，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冷清清、甚至帶著點驚魂未定的模樣。

“星河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逼得太緊了，我……”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聽起來委屈極了。

幾乎就在丹田被毀的同一時間，楚星河左邊額角，那塊天生的赤焰形狀的胎記，猛地傳來一陣鉆心剜骨般的灼痛。

這種痛，比氣海破碎的痛苦更加尖銳，更加難以忍受。

好像有什么沉睡的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醒了，要從那塊皮肉里硬生生燒出來一樣。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身子劇烈地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咚”的一聲，單膝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手里的青鋒劍也脫手而出，“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聲音在死寂的擂臺上下顯得格外刺耳。

整個演武場，剎那間安靜得可怕。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駭住了。

前一刻還是楚星河穩操勝券，怎么下一息就……就跪了？

林青羽剛才那一招，快得很多人根本沒看清楚！

發生了什么？

觀戰席上，大長老“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和毫不掩飾的震怒。

他甚至不等旁邊的掌門開口，就聲色俱厲地斷喝道：“楚星河！

宗門**，同門切磋，你竟敢暗下如此重手，險些傷及青羽性命！

如今咎由自取，遭靈力反噬，氣海破碎，真是罪有應得！”

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臺下眾人耳朵嗡嗡作響，也瞬間給這場驚變強行定了性！

什么？！

是楚星河下重手不成，反被自己的力量震碎了氣海？

臺下頓時一片嘩然。

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連連點頭，覺得這才合理；也有人眉頭緊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楚星河剛才明明處處留手，怎么會突然下重手？

還把自己給反噬了？

這說不通啊！

楚星河猛地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嘴角不斷有血沫滲出來。

他想嘶吼，想辯解，想戳穿這天大的謊言！

可氣海一破，他連凝聚靈力發出聲音都做不到，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他只能用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臺上的大長老，又猛地轉向那個哭得梨花帶雨、滿臉無辜的林青羽。

林青羽垂著眼簾，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后怕。

“大長老明鑒，弟子……弟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剛才星河師兄的劍突然變得好可怕，弟子只是拼命抵擋……然后，然后他就……”無恥！

顛倒黑白！

好一個伶牙俐齒！

楚星河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額角的灼痛感越來越強烈，像是有烙鐵在那里反復碾燙。

他死死地盯著林青羽，想要看穿她那張美麗的皮囊下，到底藏著怎樣一副蛇蝎心腸。

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大長老又為什么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來給她作證？

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

一個早就設計好的、針對他的、惡毒無比的圈套！

大長老冷哼一聲，目光冰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楚星河，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徹底失去價值、可以隨意丟棄的廢物。

“夠了！

楚星河心術不正，比試中意圖重傷同門在先，證據確鑿！

如今氣海破碎，修為盡失，己成廢人！

此等品行敗壞之徒，留在我天衍宗，也是個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