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時雨過不再來
收拾行李時,丈夫突然開口。
“明天去不了你家了,你和恩恩替我向爸媽問好。”
我收拾行李的手一頓。
“這次又是因為什么?”
“許茵要帶著星星出國看極光,我不放心她們孤兒寡母?!?br>
許茵是他的前妻,陸之星是他和許茵的女兒。
結婚七年,陸森的節假日從來不屬于我和女兒。
過年他要陪著前妻回娘家,過節他要陪著女兒周游世界。
于是,每年逢年過節,女兒都會問我:“爸爸去哪了?”
我只能沉默以對。
今年女兒六歲的生日愿望,是爸爸媽媽和她一起回家看外公外婆。
我提前半年和陸森提起過這件事,他也答應的好好的。
可最后還是失約了。
我等夠了失望。
不能讓女兒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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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接恩恩放學時,陸森破天荒也跟著一起。
見我疑惑地看著他,他笑著解釋。
“許茵剛剛給我打電話了,說今天有事,我接星星來家里住一晚。”
“對了,星星喜歡吃辣一點的菜,她不吃姜,不吃蒜,蔥可以加但是不能太多......”
他對陸之星的口味如數家珍。
也是,只要和許茵有關的事他總是記得清清楚楚。
何況他和許茵的愛情結晶呢。
我望著這個絮絮叨叨的男人。
這一刻,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合格的父親。
只是他的父愛不屬于我的女兒。
我打斷他,舉起了那只被石膏固定好的右手。
上星期,恩恩偷吃了陸森口袋里的一顆抹茶味的糖。
呼吸困難,嚴重過敏。
我急著送她去醫院,電梯又壞了,下樓時踩空,從樓上跌了下去。
右手骨折。
而那時候的陸森,正帶著前妻和女兒在游樂園玩耍。
掛了我十個電話。
最后還是保安送我和女兒去的醫院。
陸森訕訕地看著我,“我都忘了這件事,那今晚我們出去吃吧。”
路過樓下便利店時,陸森進去買了一大堆抹茶口味的零食。
滿滿一大袋子。
那是陸之星喜歡的口味。
我挑了兩包奇趣蛋巧克力準備放進去,陸森笑著看向我。
“你都多大了,還愛吃這種東西?星星現在都不愛吃了。”
我頭也沒抬,收回了要放進去的手。
將兩盒巧克力單獨放好,自己掃碼結賬。
“恩恩喜歡吃巧克力?!?br>
沒理會他的手足無措,低頭看向手表。
今天接恩恩的時間有點遲了,我走得飛快。
到學校門口時,孩子們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我一眼就看見那個臉上貼著創口貼,卻笑得開懷,沖著我跑來的恩恩。
沒錯過她看見我身旁的陸森時,眼里升起的巨大欣喜。
我眼眶忍不住發澀。
從恩恩上學到現在的一年時間里。
陸森沒來接送過一次,也沒給恩恩開過一次家長會。
他總說忙,卻總是和許茵一起準時出現在陸之星的家長會上。
陸森半蹲下身子,大張著雙手。
恩恩喊著爸爸,向陸森跑來。
身后卻有一個身影,越過她,在她之前撲進了陸森的懷里。
陸森抱著陸之星,滿臉笑意。
“寶貝女兒,今天在學校開心嗎?爸爸給你買了愛吃的零食,今晚回爸爸家好不好?”
而身后的恩恩卻怯怯地停下腳步,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里滿是羨慕。
陸森卻看都沒看一眼。
我忍住眼淚,走過去將恩恩小小的身子抱在懷里。
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么要讓她經歷這些。
我連忙拿出包里的巧克力遞給恩恩。
往日最喜歡吃的恩恩,卻神色懨懨地說自己不餓。
我牽著她跟在陸森后面。
她的步子卻越來越慢。
剛想問她怎么了,恩恩抬頭眼淚汪汪看著我。
指著腳道:“媽媽,腳疼?!?br>
我這才看見,她腳上穿的那雙鞋子。
那是陸森送給恩恩的六一兒童節禮物。
買小了兩個碼的運動鞋。
我不讓她穿,特意把鞋子收了起來。
恩恩卻當作寶貝一樣,偷偷穿了出來。
我伸手要把她抱起來,恩恩卻懂事地搖頭。
“媽媽手受傷了,我去找爸爸?!?br>
她小跑幾步,追上了前面抱著陸之星的陸森。
聲音怯怯,“爸爸,我腳疼,你能抱抱我嗎?”
沒等陸森說話,他懷里的陸之星尖利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
“不行!爸爸是我的,**媽不要臉搶了我爸爸,現在你也要和我搶!”
陸森皺眉看向恩恩,語氣嚴厲。
“恩恩,不能撒謊哦,你好好的怎么會突然腳疼呢?”
“她就是個撒謊精,爸爸,我們走,不要理她!”
恩恩的大眼睛里噙著淚水,我忍不住跑過去,咬牙用受傷的手抱起她。
抱在懷里,耐心安撫。
她連哭泣都是小聲哽咽。
陸森不贊成地看著我,“沈梔,孩子不能這樣嬌慣!現在就學會撒謊以后還不知道怎么樣!”
我看著他懷里比恩恩大三歲的陸之星。
到底誰在嬌慣孩子呢?
我看向陸森,眼里滿是憤怒。
“她沒有撒謊,她的鞋子小了,所以腳疼!”
陸森這才看向恩恩的鞋,好似想起了什么。
我如實陳述,“這雙鞋子是你送給她的六一兒童節禮物,買小了兩個碼。”
陸森臉上劃過一絲愧疚,“那怎么不把它扔了,一雙鞋子而已?!?br>
“怎么能讓孩子穿小了的鞋子呢?恩恩小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
說著他不顧陸之星的耍賴,把她放在地上。
伸手想要從我懷里接過恩恩。
卻被恩恩扭過身子躲開了。
我重重咽了口氣,一字一句道。
“因為什么你不知道嗎?”
“因為是你送給她的禮物,所以她覺得那是寶貝。”
所以即便是小了,擠腳她都非要穿出來。
因為你給她的愛太少了,少的她覺得一雙不合腳的鞋子都是你愛她的證明。
陸森有些手足無措,聲音沙啞。
“恩恩,對不起,爸爸錯了?!?br>
“爸爸給你重新買一雙鞋子好不好?”
恩恩卻始終把頭埋在我懷里,沒有看他一眼。
02
我們到了最近的商場。
打算去挑鞋子的時候。
陸之星大喊著她要去電玩城玩,無論陸森怎么哄都沒用。
她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爸爸,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我要去玩,不要陪這個撒謊精買鞋!”
我抱著恩恩,看著陸森耐心地又是承諾又是發誓。
好不容易說好了,陸之星轉身就往電玩城方向跑。
陸森回頭看了我一眼。
“恩恩,媽媽帶你去買鞋子好不好,爸爸去找姐姐。”
沒等我們說話,陸森已經轉身去追陸之星。
我看向在我懷里安安靜靜的恩恩。
心里涌起無限的歉意,強行壓下胸腔的起伏。
恩恩卻懂事地沖我甜甜一笑,“媽媽,沒關系,我們去買新鞋子。”
我卻沒錯過她眼底的那一絲失望。
我特意選了同款店,想著給恩恩買一雙合適的同款。
在店里逛了五分鐘,都沒有找到同款。
我指著恩恩的鞋子,詢問店員有沒有大兩碼的鞋子。
店員看了半天,才告訴我:“小姐,這雙鞋子是斷碼贈品?!?br>
說著,她指著最上面那款發光的運動鞋。
那是今天陸之星腳上的。
“只要你買這雙鞋子,就會贈你一雙斷碼童鞋?!?br>
我看向恩恩,她沒有說話,那雙往日明亮的眼睛卻顯得格外黯淡。
最后,她挑了一雙普通的運動鞋。
我幫她把那雙舊鞋換下,準備收起來。
恩恩卻看著我,“媽媽,那雙鞋我不要了?!?br>
“我都不要了?!?br>
我知道這個都里,還有陸森。
晚飯吃的是牛排。
陸之星挑的店。
吃到一半,陸森出去接了個電話。
回來時已經變成了兩個人。
他和許茵一起走進來,手里拿著許茵的包包。
許茵笑意吟吟地抱起陸之星親了一口。
陸森守在身后。
看上去是美滿的一家三口。
準備入座時,好像才注意到我和恩恩。
眼里閃過一絲不屑,滿臉質問看向陸森。
“她們怎么來了?”
我沒理會她語氣里酸出天的醋意,自顧自給恩恩分割著牛排。
陸森有些尷尬,“沈梔手受傷了,我就想著一起出來吃個飯。”
服務員剛好上菜,“三分熟的菲力加紅酒汁和菌菇汁,不要黑胡椒汁。”
陸森連忙端過來放在許茵面前。
“我沒記錯吧,你最喜歡的三分熟和醬汁?!?br>
許茵嗔怪地看他一眼,“算你有心?!?br>
陸之星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和恩恩。
陸森這才意識到冷落了我和恩恩。
他從自己的盤里切了一塊牛排,放到恩恩碗里。
“爸爸的小寶貝也吃。”
陸森的牛排是三分熟,鮮血淋漓。
看著恩恩無從下口的樣子,我從她碗里夾過,一口吞下。
入口的粘膩和血腥味讓我幾欲作嘔,可我還是逼著自己吞下。
像是吞下了這些年的委屈和難過。
03
出門結賬時,我沒理會許茵說的一起算。
單獨結了我和恩恩的牛排賬。
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到家時,我給恩恩洗了個澡。
她的腳前端已經被磨得破皮。
我給她抹上藥,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
恩恩伸出小手替我擦掉眼淚,“媽媽,別哭,恩恩不疼?!?br>
我重重“嗯”了一聲。
她才六歲,就已經學會了咽下委屈。
我躊躇再三,還是開口問她。
“恩恩,我們這次去外婆家,就不回來了好不好?”
恩恩瞪大眼睛問我,“媽媽,不回來是什么意思?”
我口干舌燥,努力組織語言,盡量能讓她聽得懂。
“就是以后,只有恩恩和媽媽,還有外公外婆?!?br>
恩恩沉默了好一會兒,“媽媽,你是要和爸爸分開嗎?”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一下子撲到我懷里,“那我要和媽媽在一起,永遠。”
我給她描述著外公外婆家的樣子。
有花園,有池塘,還有一棵比媽媽年紀都大的桂花樹四季飄香。
最重要的是,我的寶貝,再也不用咽下那些委屈,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
我帶著恩恩出來時,陸森正手把手帶著陸之星使用天文望遠鏡。
那是陸森的寶貝,我和恩恩從來都不被允許觸碰。
陸森聲音溫柔,語氣里滿滿是懷念。
“星星,爸爸和**媽就是因為星體認識的,我們都是天文愛好者,你的名字就是我和**媽愛情的見證。”
“不要著急,慢慢找,宇宙很大,記得嗎,小時候我手把手教過你怎么尋找星體?!?br>
恩恩抓著我的手緊了緊,我把她抱回床上。
給她吹著頭發。
“媽媽,什么是星體?恩恩不知道,恩恩是不是很笨?”
她的語氣里滿是羨慕。
我苦澀一笑。
恩恩不知道,是因為陸森從沒教過她。
他的心思全用在許茵和陸之星身上。
剩下的時間分給工作。
我和恩恩分到的少之又少。
我把她抱在懷里,“星體就是天上的星星,恩恩不笨,等你長大就會知道?!?br>
她小小的手抓住我,“那恩恩要好好長大。”
我笑著流淚,“對,好好長大。”
把恩恩哄睡后,我去了和陸森的房間。
將屬于我的東西全部收拾好。
陸森也把陸之星哄睡了,滿臉疲憊走進房間。
“照顧孩子真的累,以往真是辛苦你了。”
我沒有理會他,自顧自收拾著衣服。
陸森走過來,從我身后環抱住我。
“怎么了,生氣了?”
“我保證,等下次有時間一定回去看**媽。”
他的下一次我等了七年。
從滿懷期待,到心如死灰。
我輕柔又堅決的推開了他的手。
“不用了。”
沒必要了。
我和恩恩都不需要了。
我爸媽自然更不需要他了。
一個永遠只會口頭問好的女婿。
一個永遠記不住女兒喜好的爸爸。
一個永遠讓妻子失望的丈夫。
我將行李一一收拾好,收拾出了兩個大箱子。
陸森皺眉看著我,“你白天不是收拾好了嗎?怎么又收拾起來了?”
我隨口敷衍,“有用。”
當晚,許是已經下定決心。
我破天荒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
給自己和恩恩做了早飯。
我和恩恩吃完后,陸森才走出來。
看見沒有做他和陸之星的那份,陸森皺了皺眉,語氣不滿。
“沈梔,你和我生氣就生氣,和一個孩子置氣作什么!”
“你好歹也是星星的繼母,你就是這樣做媽**?”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將指尖那枚戴了七年的戒指摘下。
放在桌子上。
陸森神情一變,語氣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惶恐。
“你這是干什么!不就是讓你做個飯你至于這樣嗎?”
我隨口道:“抱著恩恩回家不方便?!?br>
他這才緩和了神情,叮囑道:“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要不是實在走不開,我真不放心你們回去?!?br>
多么可笑,陸森對于我和恩恩的安全,永遠是口頭上的敷衍和做戲。
他對陸之星和許茵,才是真真正正放在掌心,舍不得受一點傷害的。
前往機場的路上,陸森還順路讓司機接了許茵。
說來也巧,我們的飛機居然是同時起飛。
檢票時,我看著坐在座椅上的恩恩玩著玩具。
想起這可能是她和爸爸的告別,打算帶她去和陸森告別。
來到他的檢票口時,陸森懷里抱著陸之星,左手攬著許茵。
請求路人幫他們拍合照。
看見我們來,陸森只是揮手作別。
我牽著恩恩的小手,朝陸森揮著。
“爸爸,再見。”
恩恩的聲音被淹沒在機場的嘈雜里。
陸森沒有聽到。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疾馳,升空。
和陸森在一起的第七年。
我們終于降落在不同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