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摩天大樓像一把把刺向夜空的黑色**。頂層那間掛著"零度資產"銅牌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火，但那些光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絕了，映不進室內分毫。
顧清晏沒有開主燈。只留了兩盞冷白色的射燈，聚焦在辦公桌的一角，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她坐在黑色真皮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塊剛收回來的男士百達翡麗腕表，表盤在燈光下泛著矜貴而沉默的冷光。
她拆開一片醫用酒精棉。
動作很慢，很機械。棉片壓在表鏡上，一圈一圈地向外推。酒精刺鼻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蓋過了室內原本若有若無的熏香。她擦得很仔細，表盤的縫隙、表帶的連接處、底蓋的凹槽，每一處可能藏匿污漬的地方都不放過。那塊表不便宜，市價大概在八十萬上下，但此刻在她手里，跟一塊需要消毒的手術器械沒什么區別。
對面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正在哭。
女人的頭發散亂地垂在臉側，昂貴的真絲襯衫領口有一片洇開的淚漬，手里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包，指節發白。她哭得不算大聲，但斷斷續續，像一根被人反復扯緊又松開的琴弦，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細碎的顫音。
"他……他把市中心的房子占了，還有那輛***……鑰匙他搶走的，我……我報警了，但**說這是民事**……"林晚棠的嗓子已經哭啞了，"他說那是戀愛期間的贈予，讓我滾出去……我連換洗衣服都拿不出來……"
顧清晏沒有抬頭。棉片擦過表冠的齒輪紋路，將那一點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皮屑剝離下來，扔進旁邊的醫用廢棄物盒子里。那塊表的原主人是個搞私募的，姓羅，在外面養了兩個女人還**，妻子找到她的時候，一張臉腫了一半。
"他后來……"林晚棠的聲音更低了一點，像是說出來都需要勇氣，"他發了我一張照片。是……是我睡著的時候拍的。他說如果我敢告他，這張照片就會出現在我爸爸公司的招標會上。"
她的手指摳進手包的皮質表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顧清晏將擦干凈的腕表翻了個面，檢查底蓋內側的劃痕。她抬起眼皮，目光像手術刀的刀尖，從林晚棠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劃過，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停留。那種目光不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痛苦，更像是在掃描一份有待分類的檔案。
"照片存在哪里？"顧清晏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語氣起伏。
林晚棠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跳過所有安慰直接問這個。"他……他手機里。他說存了云端備份。"
"聊天記錄呢？"
"都……都留著，我沒刪。"
"轉賬流水。"
"他要錢的時候，我轉了三次，都有記錄。"
顧清晏放下那塊擦完的百達翡麗，輕輕推進絲絨盒子里，盒蓋合攏，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很清晰，像什么機關被扣上了。
她直視著林晚棠的眼睛。那雙眼睛顏色很淺，在射燈下接近某種半透明的灰，看人的時候像在透過一層冰。
"他還住在那個大平層里？"
林晚棠點頭。"他換了我家的門鎖。我進不去。"
顧清晏靠回沙發靠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節奏均勻、力度恒定，沒有任何猶豫的成分。
"他叫什么？"
"周……周赫。"
"做什么的？"
"以前在基金公司掛了個副總的名頭，去年被辭退了。他對外說自己在創業，其實是靠……靠我的錢在撐著。"
"你給了他多少？"
林晚棠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房子和車不算的話，現金大概……四百多萬。"
"他有沒有賭的習慣？"
"我……我不知道。"林晚棠茫然地抬起頭，"他很少跟我說他的行蹤。"
顧清晏沒有再追問。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林晚棠。窗外的***燈火璀璨，車流的尾燈拉成一條條紅色的線，在雨后的濕漉漉地面上折射出模糊的光暈。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鐘，像在計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沒在想。
然后她轉身，按下桌上那部黑色座機的通話鍵。按鍵的回饋很干脆，帶著一點機械的阻尼感。
"江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聲，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嗯。"
"查一個人。周赫，梧桐資本前副總，名下兩套房產，其中一套市中心大平層登記在林晚棠名下，一輛紅色***，也是林晚棠的。征信、社交痕跡、近三個月的資金流向、出入境記錄，全維度穿透。現在。"
"收到。"
通話切斷。
顧清晏重新走回沙發前，在茶幾上那疊空白的委托協議書中抽出一份，推到了林晚棠面前。那份協議很厚，印刷清晰，條條框框排得整整齊齊，像一堵正在砌起來的墻。
"標的資產總額的百分之四十，作為傭金。"
林晚棠看著那個數字，嘴唇抖了一下。"四……四十？"
"你來找我之前應該打聽過我的報價。"顧清晏的語氣沒有任何談判的余地，"你的房子市值一千二百萬，***三百，追回現金四百。總額一千九百萬。我的傭金是七百六十萬。或者你繼續跟周赫耗下去，輸掉所有，再背上一個被勒索的名聲。"
她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面黑色的辦公桌冰冷光滑，映出她蒼白的指尖。她微微前傾，直視著林晚棠那雙盛滿恐懼的眼睛。這個距離近到林晚棠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淺淡影子，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酒精棉的味道。
"這是你保住名聲和拿回一切的唯一代價。"她的聲音依然很輕，沒有威脅的意味，只是陳述事實，像在讀一組測量完畢的數據，"你還有三分鐘決定。"
林晚棠的手抖得很厲害。她接過那支筆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顫了三次才落下第一筆。名字簽完，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向后靠在沙發里，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沒有聲音。
顧清晏收回協議，看了一眼簽名欄，確認無誤，然后將它鎖進了辦公桌側面的保險柜。金屬柜門合攏的瞬間發出沉悶的咬合聲。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張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映出她的輪廓，黑色的真絲襯衫、蒼白的面孔、盤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像一幀被裁剪過的黑白照片。鏡中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那不是一個笑容，更準確地說，那是刀鋒在光下閃過的那一瞬間。
"從這一刻起，"她對著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說，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身后那個還在哭泣的林晚棠，又像是說給某個站在更遠處的人聽，"你只需要保持沉默和消失。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我。"
她伸手關了桌上的射燈。辦公室陷入短暫的黑暗，三秒后應急燈亮起，將一切籠進一層幽藍色的暗光里。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在深夜里燃燒。
顧清晏拿起手機，給江嶼發了一條消息：
"周赫。目標確認。特洛伊計劃啟動。明天之前把畫展的入場安排做好。"
她點下發送鍵。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亮了她那雙顏色淺淡、像結了一層薄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