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上，罡風如刀，刮得人皮肉翻卷。
雪今鵲被九根縛仙索死死釘在崖壁的黑巖上，鮮血順著她殘破的白衣蜿蜒而下，在腳下匯聚成一灘刺目的血泊。
她的丹田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往外滲著金色的血液。那是她苦修百年、由師尊親手替她洗髓伐骨得來的“先天劍骨”。
而現在，那塊骨頭，正被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捏在指尖。
“師尊……”雪今鵲艱難地抬起頭，視線已經被鮮血模糊。她死死盯著眼前那個白衣勝雪、宛如謫仙般的男人，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你說過……會護我周全。”
玄天劍尊白玉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看一件用完即棄的死物。
“今鵲，”他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聽不出半點情緒，“你的劍骨，是天生契合‘太上忘情訣’的絕佳載體。只有用它，為師才能突破大乘期，飛升上界。”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既喚我一聲師尊，便該知道，能為我的大道鋪路，是你的造化。”
造化？
雪今鵲突然笑了。
她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淚混著血水砸落在地。
百年了。
她為他出生入死，替他擋過九幽魔尊的致命一擊，替他闖過萬妖谷的殺陣。她以為他是她的光，是她在這冰冷修真界里唯一的依靠。
原來，從頭到尾，她不過是他養在籠子里的一株“藥”。
等他需要的時候，連根拔起，毫不留情。
“好……好一個造化。”雪今鵲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白玉山皺了皺眉，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不耐。他指尖微動，一股凌厲的劍氣直逼沈驚鵲的心脈：“既然劍骨已出，你便沒有留在這里的必要了。斷魂崖下是萬丈深淵和噬魂瘴氣，算是為師最后給你的體面。”
說罷，他轉身，白衣翻飛，毫不留戀地御劍而去。
縛仙索驟然松開。
雪今鵲的身體像一片破敗的落葉，向著深不見底的懸崖墜落。
風聲在耳邊凄厲地嘶吼，失重感裹挾著徹骨的寒意將她淹沒。
她看著頭頂那片越來越小的天空，看著白玉山消失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白玉山……”
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塊淬了毒的碎骨。
“若有來生，我定要你嘗嘗，這剔骨抽髓、萬箭穿心的滋味！”
轟——！
身體狠狠砸入崖底的噬魂瘴氣中，無盡的痛苦瞬間將她吞沒。
……
“痛……”
雪今鵲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入目是熟悉的、低矮的木質房梁。鼻尖縈繞著劣質線香和潮濕霉爛混合的味道。
她愣住了。
這是……她十六歲那年，剛被白玉山收為記名徒弟時住的雜役房？
她顫抖著抬起手。
沒有傷疤，沒有老繭。這是一雙屬于少女的、纖細**的手。
“今鵲，你醒了？”
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雪今鵲轉頭，看到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少女正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臉上滿是關切：“快趁熱喝了吧，這是師尊特意吩咐煉制的‘培元湯’，說你根基不穩，需要好好調理。”
雪今鵲的目光落在那碗湯藥上，瞳孔驟然收縮。
培元湯。
她記得。
就是這碗湯，里面被白玉山下了“蝕骨散”。它表面上是調理根基的靈藥，實際上卻在一點點腐蝕她的經脈，讓她的劍骨變得脆弱，方便日后完整剝離。
前世的她，感激涕零地喝下了這碗湯，還對謝無妄的“關懷”深信不疑。
“怎么不喝？可是嫌苦？”少女見她不動，有些疑惑。
雪今鵲緩緩坐起身，接過那碗湯。
她的動作很慢，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師姐，”她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師尊他，最近是不是在準備突破大乘期的事？”
少女一愣，隨即點頭：“是啊，師尊閉關在即，所以對你格外上心。你可要爭氣，別辜負了師尊的期望。”
“是啊，”雪今鵲垂下眼簾，看著碗里深褐色的湯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我怎么會辜負他呢。”
她端起碗，手腕一翻。
“啪！”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褐色的湯藥潑灑在地，冒出絲絲縷縷的黑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少女大驚失色：“今鵲！你瘋了？這可是師尊賜的藥！”
“賜？”雪今鵲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
她比少女矮半個頭，但此刻，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竟逼得少女連連后退，臉色煞白。
“師姐，回去告訴白玉山，”雪今鵲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藥，太臟。我不喝。”
“你……你竟敢直呼師尊名諱！”少女嚇得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沖出了房間。
雪今鵲沒有追。
她走到窗前，推開破舊的木窗。
外面，是青云宗巍峨的宮殿和繚繞的仙霧。
那是她曾經仰望了一輩子的“仙境”，也是將她推入地獄的牢籠。
“白玉山”她望著遠處的劍峰，眼底翻涌著足以焚毀三界的暗火，“這一世，我不做你的徒弟，不做你的爐鼎。”
“我要做你的劫。”
“我要用你賜我的每一分痛苦，鑄一把斬你的劍。”
“然后，把你從那高高在上的神壇上，一寸一寸地拖下來。”
窗外，一陣狂風驟起，吹得她衣袂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