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從河里撈出來那天，就知道他不是人。
修仙界都傳，那位高高在上的云霽仙尊，冷心冷情，斷情絕欲，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放屁。
那是他們沒看見他抱著我的破棉被，縮在土炕角落，紅著眼睛問我能不能別趕他走的慫樣。
河灘邊水草腥氣重得很。
我扛著鋤頭往回走，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皮。遠遠看見河灘上趴著個人，破布條似的白衣服被水泡得發灰，黏著黑泥和水草。
“嘖，真晦氣。” 我嘀咕著，腳步沒停。這年頭，死個人跟死條野狗差不多，管不起。
那人動了一下。
手指頭摳進了河灘的爛泥里，指節白得嚇人。
我停下腳。麻煩。
走過去，用鋤頭柄捅了捅他肩膀，硬的。“喂，死了沒？”
那人沒動靜。頭發糊了一臉，看不清樣子。
我蹲下身，把他翻過來。臉倒是沒泡爛，就是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眉頭緊緊皺著，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胸口有個洞，血糊糊的，不過奇怪的是，沒流血了，傷口邊緣透著點不正常的黑氣。
手探到他鼻子底下，氣兒還有，細得像游絲。
“算你命大。”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丟下鋤頭。把他那條濕透冰涼、死沉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摟住他的腰，用盡吃奶的力氣把他往起拽。
真沉。
跟拖了頭死豬沒兩樣。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他弄回了我那間四面漏風的破泥屋。往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板床上一扔，差點把床壓塌。
我去灶房燒水，鍋里的水剛冒熱氣，就聽見屋里“咚”一聲悶響。
跑進去一看，好家伙，人掉地上了。大概是剛才沒放穩，半個身子歪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眉頭皺得更緊，嘴里發出一點模糊不清的哼唧。
“祖宗誒！”我趕緊又去拖他，把他重新弄回床上。這回不敢大意，用家里僅有的那條還算干凈的破布巾子，沾了溫水，給他擦臉上、脖子上的泥污。
擦到胸口那個洞時，我手頓住了。那傷口周圍的皮膚，黑氣好像淡了點？是我眼花了？
算了，管他呢。我翻出過年時攢下的一點草木灰，那是我們這兒唯一的“止血藥”，小心翼翼地糊在他傷口上。又扯了塊還算干凈的舊布條，給他草草包上。
做完這一切，天都擦黑了。我累得腰酸背痛，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著床上那尊“神像”，心里直犯嘀咕：這到底是撿了個麻煩，還是撿了個祖宗？
他昏睡了整整三天。
我每天下地干活前，給他灌點米湯，擦擦臉。晚上回來，再灌點。那傷口愈合的速度快得嚇人，第二天草木灰就結痂了，第三天痂都開始脫落，露出底下新長出的粉肉。就是人一直沒醒，安安靜靜躺著，呼吸倒是平穩了許多。
**天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土炕上，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跑了？還是被野獸拖走了？不對啊，門栓得好好的。
“咳……”一聲壓抑的輕咳從灶房傳來。
我幾步沖過去。
灶房門口，一個高大的身影杵在那里。他背對著我，穿著我那件打滿補丁、短了一大截的舊褂子，緊繃繃地裹在身上，露著半截精瘦有力的腰和一小截小腿。他手里拿著我的破葫蘆瓢，正彎腰從水缸里舀水。
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
水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我看到了他的臉。
洗干凈了泥污，露出的那張臉……嘖。該怎么形容？我程小魚活了十八年，在程家村這犄角旮旯里，見過最好看的就是村東頭王寡婦家那個念過幾天書的兒子。可眼前這張臉，讓王寡婦的兒子瞬間變成了路邊的土坷垃。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像刀削出來的，薄唇沒什么血色，卻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里面充滿了審視、警惕，還有一絲……茫然？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但低沉悅耳，自帶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被他這眼神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挺了挺腰板：“這話該我問你吧？你誰啊？躺我家炕上，穿我衣服，摔我瓢？”
他眉頭蹙起，似乎被我這粗聲粗氣的質問噎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合體的破褂子，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瓢，最后目光落回我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重了。
“此地……是何界域？”他問了個更奇怪的問題。
“啥界域？”我莫名其妙，“程家村啊，山旮旯里的窮村子。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仙，還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妖怪？”
聽到“神仙”兩個字，他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深潭般的沉寂。他沉默著，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眉頭越皺越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他張了張嘴，眼神里的茫然更深了，“不記得。”
“啥？”我愣住了。失憶了？話本子里才有的橋段？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一揉額角，動作卻顯得有些生疏僵硬。他目光掃過自己骨節分明、干凈得不像干過活的手，又掃過我沾滿泥巴的布鞋和卷起的褲腿，最后落在這間家徒四壁、只有一口破鍋兩個粗陶碗的灶房。
那雙好看的眼睛里，清晰地掠過一絲……嫌棄？
雖然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我那股子火“噌”地就上來了。
“不記得？行！不記得正好！”我彎腰撿起地上的葫蘆瓢，沒好氣地塞給他，“救命之恩我也不指望你報，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也干不了重活。傷好了是吧？門在那邊，慢走不送！省得占我家炕，還嫌我這破地方配不上您！”
我指著門口，下了逐客令。
他拿著那個破瓢，站在原地沒動。被我劈頭蓋臉一頓吼，他似乎有點懵。過了好幾息，他才抬起眼，那雙寒潭似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里面沒了剛才的審視和嫌棄，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帶著點無措的困惑。
“我……”他又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些，“無處可去。”
那眼神，配上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竟然讓我心里莫名軟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關我屁事！”我硬起心腸，“我程小魚窮得叮當響，自己都養不活，沒余糧養閑人！趕緊走！”
他抿著唇，不說話了。就那么杵在灶房門口，像根沉默的木頭樁子，擋住了半邊光。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幾分固執的可憐。
僵持。
灶房里只剩下我倆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又暈過去了，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點試探性地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
“……能干活。”
他留下了。
代價是承包我家所有的力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