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陸尋戴上白手套時，十根指尖泛起細密**般的刺痛。
干殯儀館收斂遺體五年，每逢遷墳挖土，這雙手總會提前預警。老劉頭退休那天攥著他手腕叮囑：小陸，你的手天生敏感，遇上不對勁的東西，信手，別信眼睛。
日子久了他才信服。隔著厚重棺木，單憑指尖輕搭，就能分辨死者臨終遭遇：凍死的軀體僵硬，燒死的皮肉蜷縮，溺亡的渾身發脹。
館里同事背地里嚼舌根，說他是吃死人飯的災命。陸尋毫不在意，三千五底薪加夜班補貼，足夠獨自糊口。
他沒得選。外婆臨終死死攥住他，留下一道禁令：別去找**。
整整五年，他安分抬棺，刻意回避一切和失蹤母親相關的線索。可指尖頻繁傳來的刺痛時刻提醒他，宿命不會因為逃避就繞道而行。
“小陸，杵那兒發呆干什么？過來搭把手！”工頭老周高聲催促。
陸尋抬眼望向城郊安置區遷墳工地，三臺挖掘機從凌晨挖到正午，翻掘的黃土在路邊堆成小山。
“等挖掘機停了再說。”他收回心神，慢條斯理戴好手套。
老周狠狠啐了一口，滿臉不耐：“就你規矩多。”
陸尋懶得搭話。這是他死守五年的底線：鏟斗不停，絕不靠近土坑，怕挖出地下藏著的兇物。
挖掘機調轉鏟斗，狠狠扎進山腳老舊墳地，一鏟子掘開厚土層。一股異樣冷甜氣息順著熱風飄來，陸尋戴手套的動作驟然頓住。
泥土腥氣之下，裹著獨屬于停尸柜的冷膩香氣，是冷藏三日遺體才會散出的味道。
三伏正午，地表暴曬至四十多度，荒山之上，怎會飄出停尸間的寒氣？
“快停下！萬萬不能再挖！”村口白發老人連滾帶爬沖來，張開雙臂擋在鏟斗前，聲音發抖，“后山是古時獻祭少女的禁地，老輩傳下規矩，開棺必釀大禍！”
包工頭跳下駕駛室，摘下安全帽扇風：“大爺，安置區批文齊全，合法遷墳，耽誤工期損失不小。”
“合法也動不得！”
“別胡攪蠻纏，繼續開工！”包工頭揮手示意司機作業。
鏟斗再度落下，土層下露出一截青黑器物，表層泛著油膩詭異冷光。司機慌忙收力，鏟齒早已在器物表面犁出數道深痕。
包工頭躍入坑中，鐵鍬扒凈浮土，一口巨型青銅古棺完整顯露。棺蓋布滿細密紋路，遠看如同纏繞藤蔓，陸尋瞇眼細看，心頭猛地一沉。
哪里是什么藤蔓，全是無數少女交纏的手臂，從棺蓋蔓延至整副棺身，指尖深深掐進青銅肌理，慘白銅銹覆蓋指甲。手臂姿勢詭異，向內拖拽，仿佛要將活人生生鎖入棺底。那些紋路的線條走向，莫名讓他生出熟悉的怪異感。
“挖出老古董了！”一名工人驚呼出聲。
人群后方，一個抱著布袋的胖子下意識后退半步，小聲嘟囔：“今早出門眼皮一直跳，這東西絕對不吉利。”
“怕什么，不過一口陳年古棺，說不定能賣高價。”包工頭眼里只剩貪欲，抄起撬棍卡進棺蓋縫隙，“兩個人下來搭把手，撬開瞧瞧！”
村口老人拼命阻攔，卻被兩名年輕工人隨手推開，無人將禁地的告誡放在心上。
兩人跳入坑中合力下壓撬棍，金屬摩擦的尖刺聲響刺耳鉆心，像指甲反復刮擦黑板，聽得人牙根發酸。
陸尋站在人群外圍，心臟驟然狂跳。白手套下的指尖麻木刺痛順著手臂蔓延，痛感遠超以往五年任何一次預警。從業至今，他從未遇過這般強烈的異象。
“撬開一道縫了！”
包工頭一聲大喝，半尺寬縫隙豁然敞開，肉眼可見的濃黑煞氣洶涌翻涌而出。
昨夜山場落過大雨，貼身存放的外婆舊黃布符早已被潮氣泡軟，陸尋本以為此物徹底失效。可煞氣涌出的瞬間，胸口猛地竄起滾燙灼熱，好似燒紅烙鐵貼上皮肉。
他悶哼一聲捂住胸口，指尖隔著二十多米虛空，竟清晰觸碰到棺內兩具少女遺體的觸感——冰涼僵硬，極致的恐懼死死凝固在軀體之中。
兩個姑娘是活生生被封入棺中，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選中，黑暗合攏的剎那，是她們一生無法消解的絕望。
陸尋猛地抽回手，白手套干干凈凈，整條手臂卻冰寒麻木，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
坑底傳來包工頭發顫的驚呼，縫隙涌出的黑氣凝**形，兩道纖細素白怨靈緩緩飄升，喪衣無風翻飛，腳踝覆著厚重青灰尸斑，是存放百年遺體才會滋生的淤血暗沉紋路。
空洞眼窩不斷滴落漆黑黏稠黏液，落在青銅棺面，發出滋滋腐蝕聲響。一名工人嚇得轉身逃命，腳下泥土驟然塌陷，半個身子陷進土中，腳踝被地底無形之手死死拖拽。第二個、第三個工人接連中招。
黑霧頃刻吞沒整片工地，能見度不足兩米，凄厲慘叫此起彼伏，挖掘機鋼鐵框架被煞氣硬生生扭曲彎折。
被雨水泡軟的黃布符自動浮出衣襟，紙上晦澀朱砂符文燃起淡金色火光，在陸尋周身撐開一道單薄屏障，隔絕周遭陰冷煞氣。這是陸家血脈本能觸發的防護，他完全無法操控，也不解其中緣由。
兩道怨靈同時轉頭，空洞眼窩死死鎖定陸尋，兩道骨骼摩擦般扭曲聲響重疊，直接灌入他腦海，而非經由耳朵聽見：
“血脈鑰匙……地宮將開……”
陸尋心頭一震，瞬間聯想到棺身上和自己紋路相似的少女手臂印記，原來那句低語，指的是他與生俱來的血脈。
他第一反應是逃命。五年殯儀館的生存經驗告訴他，撞上兇煞絕不能逞強，往陽氣充足的山下跑才是活路。可狂奔五十米，原本通暢的下山土路徹底消失，黑霧凝聚成厚重黑墻四面封鎖，無論朝哪個方向突圍，最終都會繞回山頭。整片荒山，已成無路可逃的煞氣結界。
泥土之下不斷探出殘缺慘白手臂，指骨刺破皮肉胡亂抓撓。陸尋常年抬棺練就的體魄支撐他翻越一道道山崗，途中他刻意繞著黑霧邊緣狂奔，慢慢摸出規律：地底殘肢只敢在黑霧淺層游蕩，周身淡金微光掃過之處，它們便會尖嘯縮回泥土。他順著微光覆蓋范圍，不斷尋找煞氣薄弱的山體缺口，卻始終找不到出路。
他跪倒在老槐樹下大口喘息，胸腔灼燒刺痛，呼吸裹挾淡淡血腥味。腦海回蕩外婆臨終叮囑，心底滿是悲涼。
身后黑霧之中，兩道白衣怨靈步步逼近，途經之處草木瞬間枯焦，地底地縛靈紛紛避讓，畏懼她們身上千年獻祭的兇煞。
陸尋撐著樹干起身，雙手不受控制劇烈顫抖，骨頭深處有一股力量瘋狂沖撞。腳下大地輕微震顫，地氣驟然迸發淡金色柔光環繞周身，但凡金光掃過的地縛靈，盡數尖嘯縮回泥土。
怨靈懸浮十米開外，重復的低語褪去冰冷機械，摻雜跨越千年的委屈與等候。金光炸開剎那，一段碎片化記憶猛地涌入陸尋腦海——一道女人的背影走向無盡黑霧，回頭時無聲口型：小尋，別過來。
那是失蹤多年的母親，畫面轉瞬消散，來不及細想。
陸尋透過繚繞黑霧，瞥見遠處密林陰影中立著一道黑衣人影。一身黑色獵裝融于樹影，看不清五官，掌心攥著一枚青銅小簪，微光一閃便被緊緊揣回懷中。那人不動手、不離開，只是靜靜觀望，像等候一場醞釀千年的戲碼落幕。
眼下工地慘叫斷斷續續，還有活人被困黑霧之中。陸尋低頭看向掌心快要燃盡的黃符，手腕天生的淡灰紋路不受控制持續發燙，血脈覺醒才剛剛開始。
他本只想安穩抬棺活下去，不想摻和任何陰陽秘事，可看著無邊黑霧里掙扎的工友，終究咬緊牙關攥緊符紙，轉身朝著煞氣最濃郁的工地折返。
他是來收尸的。
不是來送死的。
但工地上還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