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宗議事殿前，青石地面被細雨打濕，映出灰蒙蒙的天色。
云夢瑤跪得筆直，白色裙擺鋪開在濕地上，雙手舉著一封書信，紙面微微泛潮。她身后站著兩名執事弟子，左邊那人手里端著托盤，盤上擱著一枚褪色的玉簡。
殿前臺階上站了二十多位內門弟子，沒人出聲，目光卻都落在她身上。
“天劍宗圣女云夢瑤，懇請掌教做主，**與雜役弟子周玄清的婚約。”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像是背了無數遍的稿子。
人群中有人吸了口涼氣，更多人交換眼色，嘴角壓著笑意。
柳長青從殿內走出來，青色道袍上繡著銀線云紋，腰間玉牌隨著步子輕晃。他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云夢瑤手里的書信，又抬起來看了看遠處圍觀的弟子。
“夢瑤，你可想清楚了？”他聲音溫和，像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弟子想得很清楚。”云夢瑤沒有抬頭，“周玄清靈根盡廢，修為倒退至煉氣一層，已無望筑基。天劍宗圣女若嫁與廢人，宗門顏面何存？弟子并非貪圖富貴，只是不愿因一紙婚約拖累宗門氣運。”
她說得理直氣壯，說到“廢人”兩個字時，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嫌惡。
柳長青嘆了口氣，走**階接過書信，當眾拆開封口。他抽出信紙抖了抖，上面的字墨跡新鮮，顯然是剛寫不久。
“‘雜役弟子周玄清，資質低劣，修為倒退，不堪為圣女道侶。今當眾退婚，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掂量分量，念完后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空蕩蕩的，“夢瑤，退婚書上的理由，你確認無誤？”
“確認無誤。”
柳長青把信紙折好，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殿外石階最下方站著的那個人身上。
周玄清站在那里已經有一會兒了。他穿著灰色雜役服，袖口磨得發白，衣擺上沾著泥點，像是剛從藥田里被叫過來的。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就那么站著，看著議事殿前的一切，像在看別人的事。
“周玄清。”柳長青叫了一聲。
周玄清走上臺階，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得不快，腳步很穩，鞋底在濕石板上留下淺淺的水印。走到云夢瑤面前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
云夢瑤跪著，他沒有跪。
兩人對視了一息，云夢瑤先別開了目光。
柳長青把退婚書遞過去：“既然事已至此，你簽個字，這件事就算了結。宗門不會虧待你，回頭我讓人給你撥一間靜室，再送你一瓶培元丹，也算全了這些年的情分。”
周玄清伸手接過退婚書，沒說話。
他指尖碰到紙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那張紙濕了一小塊。不是雨水，是他食指上的一道傷口——不知道什么時候劃破的，血珠子滲出來，正好印在紙上，慢慢洇開，像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沒有簽字，也沒有蓋章，只是握著那封被血染了一角的退婚書，轉過身，朝臺階下走去。
“周玄清。”云夢瑤忽然開口。
他停住，沒回頭。
云夢瑤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聲音卻比剛才低了兩分：“你有今天，怪不得別人。當年你若是肯用功修行，不沉迷那些雜書，也不至于落到這步田地。”
周玄清站著沒動，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了句：“你說得對，怪不得別人。”
然后他繼續往下走。
走下最后一級臺階時，他袖子里掉出一樣東西，落在濕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是一塊玉佩，青白色，雕著云紋，中間有一道細裂——那是三年前云夢瑤隨手扔給他的，說是信物，其實不過是她換下來的舊佩。
玉佩落地，裂成了兩半。
周玄清朝外走，沒有回頭撿。雨漸漸大了，他的灰衣在雨幕里變得模糊，很快消失在宗門大道的轉彎處。
云夢瑤看著那兩半玉佩，膝蓋跪在濕石板上有點發麻。她皺了皺眉，伸手把玉佩撿起來，翻看兩下，裂口處有暗紅色的痕跡——是剛才周玄清手指上的血蹭上去的。
“夢瑤，起來吧。”柳長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做得對。修行之人，斷舍二字最要緊。心無掛礙，方能證道。”
云夢瑤站起身，裙擺濕透了，貼在膝蓋上。她把碎玉佩握在手心里，指尖摩挲著裂口處的血痕，心里那點不安被柳長青的話壓了下去。
“是，弟子明白。”
殿前看熱鬧的弟子們漸漸散了，有人小聲議論著周玄清的反應太安靜，有人笑著說雜役房少了個吃白飯的，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痕和裂開的玉佩碎屑，沒再說什么。
雨越下越大，青石地面的血跡很快被沖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