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子里伸出來的那只手讓秦徹愣了一下。
指節細長，皮膚白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手腕細得像是一掰就折。他眨了眨眼，又把手翻了個面——這不是他的手。他那雙打了三千多場排位、敲了五年鍵盤、被煙頭燙過疤的手，不可能是這副樣子。
他猛地坐起來，然后一陣天旋地轉。
不是因為頭暈，是因為眼前的東西。雕花的木床架子，綢面的被子，床頭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論語》，旁邊還壓了張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
秦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青色袍子，又看了看手上那截白花花的細手腕，沉默了三秒鐘，然后仰頭倒回床上。
"完了。"他盯著帳頂喃喃，"猝死了。"
他記得的最后一幕是網吧顯示屏的藍光，耳朵里還嗡嗡響著隊友罵人的語音，鼠標墊上灑了半罐紅牛，他剛準備點一根煙提神，然后——
就沒了。
二十六歲，沒對象沒存款沒工作，最大的成就是在某武俠論壇上寫了三十多萬字的同人連載，坑了兩年沒填。就這么沒了。
秦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悶了兩秒，忽然又猛地彈起來。
不對。沒了是沒了。但這不是陰曹地府啊。
他光著腳跳下床，幾步竄到房間里唯一那面銅鏡前頭，探頭一看。鏡子里映出一張少年的臉，眉眼還沒完全長開，下頜線條軟趴趴的，嘴唇沒什么血色，整個人透著一股"三天沒曬太陽"的慘白勁兒。年齡大概十四五歲，瘦得顴骨都有點顯。
秦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臉。"嘶——"疼得他一咧嘴，隨即又笑了。不是做夢。
他原地蹦了兩下，又翻了個跟頭，落地的時候腳底板磕在青磚地上，差點沒站穩。動靜太大，門外立刻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有人敲門，聲音恭敬里帶著點慌。
"少爺？少爺您起了？"
秦徹趕緊站直，咳嗽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半舊的棉布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還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碗熱騰騰的粥。他看見秦徹光著腳站在地上，臉色立刻變了。
"哎喲少爺！地上涼！"他把托盤擱桌上就蹲下去給秦徹找鞋，嘴里絮絮叨叨，"大清早的您怎么**鞋就下地了，這寒氣從腳底入體最傷身子，您昨兒個讀書讀到那么晚，今天得多補補……"
秦徹沒說話，就低頭看著這人忙前忙后，忽然問了一句："你叫什么？"
老者給他套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臉上浮出一絲困惑和擔憂。"少爺您……我是陳伯啊，您怎么了？是不是昨兒夜里著了涼？"
秦徹"哦"了一聲，從老者臉上那分明晃晃的關心和一絲慌張里，飛快推斷出幾件事。第一，這是原主家里的仆人，而且地位不低，起碼是管事那一級的。第二，原主性子大概比較安靜，不太會突然干出光腳跳下床這種事，所以老陳才這么擔心。
他彎下腰拍了拍老陳的肩膀，咧嘴一笑："沒事沒事，做了個夢還沒醒透，你接著說，陳伯，我剛才跟你鬧著玩呢。"
老陳看了他一眼，將信將疑，但還是把鞋給他套好，又催著他坐到桌邊喝粥。秦徹一邊喝粥一邊不動聲色地套話，先是問"家里鋪子最近怎么樣"，老陳掰著手指頭給他報了三間鋪面的位置和租戶情況，又說月底盤賬的時候會送來給他過目。又問"我爹娘那邊……今兒個要去上香嗎"，老陳眼圈一下就紅了，說少爺有心了，但老爺夫人的忌日還沒到，下個月才去。
秦徹心里大概有了數。原主也叫秦徹，爹媽沒了，留了三間鋪面和這個忠心耿耿的老陳。家境不算大富大貴，但起碼吃喝不愁，餓不死。
他喝完了粥抹了抹嘴，剛想出門溜達一圈熟悉環境，老陳就笑瞇瞇地把那本《論語》遞了過來。
"少爺，今兒個的功課還沒做呢，您看您是先讀哪篇？"
秦徹盯著那本藍皮子的《論語》，嘴角抽了抽。他現代都沒學明白，語文**文言文全靠蒙，現在讓他讀這玩意兒？
"陳伯。"他接過書掂了掂，"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我可能……不太適合讀書。"
老陳愣住了。
秦徹把書往桌上一拍，表情真誠無比："我想習武。"
老陳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悲憤只用了三秒鐘，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少爺！老爺夫人可就您一個香火，您要是荒廢了學業……"
"不是荒廢，"秦徹語重心長，"是另謀出路。你想啊，爹娘在的時候最擔心什么？擔心我被人欺負。我要是學了一身武藝，誰還能欺負我？"
老陳顯然沒被這套歪理說服，但又不好直接駁他，最后只能嘆氣說先把今天的書讀了再說。秦徹沒跟他犟，拿起《論語》翻了兩頁，眼睛看著字腦子里想的全是別的事。
他在盤算。穿越這種事他小說里看得多了，哪個主角穿越不是金手指大開、奇遇不斷？他現在有房有產有管家，硬件條件不算差，但問題是他這副身體底子太弱了，瘦得跟竹竿似的，真要遇上個什么山匪路霸，一刀就給人劈了。
他得搞點武功。可上哪兒搞？
縣城里那幾家武館他偷偷去看過一眼，院子里幾個漢子練拳，動作跟公園打太極的大爺差不多，出拳軟綿綿的，他看了半刻鐘就失去了興趣。這些東西練到死也就是個莊稼把式，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回合都撐不住。
秦徹愁了一下午。晚上老陳看他蔫頭耷腦的，以為他是讀書讀累了，趕緊備了幾個小菜一壺酒，讓他放松放松。秦徹正憋得慌，揣著銀子就出了門，晃晃悠悠拐進了縣城東頭最好的那家酒樓。
這酒樓叫"得月樓"，兩層，一樓散座二樓雅間，秦徹嫌雅間悶，就在一樓靠窗的位置坐了。要了兩碟小菜一壺花雕，邊喝邊打量四周。
正是晚飯的點兒，酒樓里人不少，三教九流都有。隔壁桌坐著幾個行商打扮的，正唾沫橫飛地說著最近道上的一件大事。
"……那田伯光又作了一案！聽說前日夜里摸進張家莊，把張員外家的小女兒給擄了，第二天早上人又給送回來了，就是——"那人壓低了聲音，比了個手勢，"破了身子了。"
"嘶——"同桌幾個人倒吸涼氣。
"這田伯光到底是什么來頭？官府怎么不管？"
"管個屁！那人號稱萬里獨行，一身輕功出神入化，來去如風，縣衙里那幾個捕快連他影子都摸不著。再說了——"說話那人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傳他刀法也厲害得很，一般江湖人碰上了就是個死。"
秦徹手里的筷子"啪"一聲掉桌上了。
他沒管那筷子，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田伯光。萬里獨行。輕功如風。刀法厲害。
這三個詞連在一塊兒，他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金庸原著，笑傲江湖，田伯光是個采花賊不假，但武功也確實有東西，尤其是那套狂風刀法和萬里獨行的身法，走的就是一個"快"字。
秦徹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撿起來，夾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兩下，忽然笑出了聲。
旁邊的食客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孩兒有點莫名其妙。
秦徹沒理他們，自顧自地把壺里剩的半壺酒灌完了，結了賬起身往外走。夜風一吹，腦袋清醒了點，他站在酒樓門口的燈籠底下，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挺圓的。
他搓了搓手，心里那個念頭已經滾燙了起來。
田伯光是吧。采花賊是吧。一身輕功刀法沒處使是吧。
秦徹咧開嘴，笑得有點賊。
他**手往家走，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明天上哪兒打聽田伯光的落腳處了。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酒樓的方向，自言自語了一句。
"書狗都不讀。老子要學武。"
說完這句話他又覺得太中二了，咳了一聲，趕緊加快腳步拐進了巷子里。月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看著還挺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