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門在云霧山深處。山門不大，青石臺階常年濕漉漉的，兩邊長滿苔蘚。顧清從小在這長大，師父總說外面是個花花世界，他一向沒什么概念。
下山那天師父就站在山門口，背著手沒多說什么。臨走給了一道護身符，一張泛黃的婚書，說讓他去江城蘇家履行婚約。顧清問師父去不去，師父擺擺手說老了，走不動了。
他背著個舊布包走了三天山路才搭上去江城的車。沿途換了三次大巴，兩趟火車，到江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車站廣場上霓虹燈亮得刺眼，他瞇著眼看了半天才找到公交站牌。周圍的人匆匆忙忙的，沒人多看他一眼。他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鞋底沾著山里帶下來的紅土，跟這座城市格格不入。
蘇家住在江城東邊的高檔別墅區。顧清按照婚書上留的地址找過去，門衛攔了他三回，直到他掏出那張黃紙說明來意，門衛才勉強放行，但眼神明顯帶著打量。
別墅很大，三層樓，門口停著幾輛他叫不上名字的車。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齊，路燈把整條路照得通明。顧清站在門口按門鈴，等了很久才有傭人來開門。傭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說老爺子在客廳等你。
他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坐著一屋子人。蘇振邦坐在正中間的紅木椅子上，兩邊沙發上坐滿了親戚。蘇明軒翹著腿在旁邊玩手機，抬眼掃了顧清一下又低下頭去。
顧清把布包放在腳邊，朝蘇振邦微微躬身，說師門長輩讓我來履約。蘇振邦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邊一個中年女人先開了口，說你這一身行頭也不收拾收拾就來見人，蘇家的門檻什么時候這么低了。
顧清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山里就穿這些，干凈就行。
蘇振邦把茶杯放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婚約怕是不作數了。他的語氣很平淡，說當年定親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兩家如今差距太大，勉強不來。蘇明軒在旁邊嗤笑一聲，說你看看你這條件，配得上我姐嗎。
客廳里沒人替顧清說話。那些親戚交頭接耳，有人小聲嘀咕說老頭子當年糊涂，這種人家也敢攀親。顧清站在地毯上，周圍全是冷眼和議論，他忽然想起下山前師父說的一句話，說人心比山里的瘴氣還難聞。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蘇振邦是不是認真的。蘇振邦點頭說認真的，你要是識趣就拿點路費走人，算蘇家對得起你師門當年的情分。
顧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但眼底沒什么溫度。他說既然蘇家不愿意，婚約作廢便是。他從懷里抽出那張黃紙婚書，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放在茶幾上。
蘇明軒愣了一瞬，隨即說了句裝什么清高。顧清沒理他，彎腰拎起腳邊的布包朝外走。身后有人還在議論說這小子還挺硬氣，但硬氣有什么用。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蘇振邦。他說當年師門祖上救蘇家一命才換來這紙婚約，如今你們覺得不值錢，撕了就撕了。但因果這東西，不是你們說不認就能不認的。
蘇振邦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么。顧清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別墅區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慢慢往外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師父前兩天給他裝的這個手機，上面只有一串電話號碼，備注寫著師父。他接起來，師父在那邊問到了嗎。
到了，他說，婚約作廢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師父嘆了口氣，說早料到如此，蘇家如今勢利眼重，看不上咱山里人。你既然去了江城就先別急著回來，山門暫時封了，我在外頭有點事要處理。
顧清問什么事，師父說回頭再說。掛電話前叮囑了一句，說你在外頭少管閑事，你那體質特殊，救人就是害自己。顧清應了一聲，電話就斷了。
他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遠處江城的夜景。高樓大廈燈火璀璨，跟他住了二十年的云霧山完全是兩個世界。布包里的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問他是不是今天去過蘇家。
顧清說是。對方說我是蘇如雪的助理，我們老板身體出了點狀況，醫生說查不出原因，蘇老爺子讓我找你問問，說你師門可能懂些特殊的手段。
顧清攥著手機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撕了婚書的右手，指節上還沾著泛黃紙頁的碎屑。他想說不管了，但師父說過清虛門的人見死不救是折福的事。何況那個蘇如雪他今天在客廳里沒見到人，但聽親戚們議論過幾句，說她一個人撐起瀕臨破產的公司，挺不容易的。
他現在過去嗎，電話那邊問。
顧清說地址發我。收起手機，他攔了輛出租車，把自己僅剩的現金掏出來給司機看，說這些夠不夠。司機看了一眼說夠一半，剩的下車再補。顧清點點頭坐進去，車一路往城西開去。
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飛速倒退，霓虹招牌一個接一個閃過。他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么，只隱約覺得剛才撕婚書那一刻，身上有什么東西輕輕繃了一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被扯緊了。那大概就是師父說的因果。
車停在一棟寫字樓下面。顧清付了錢推門下去，抬頭看到樓頂亮著蘇氏集團四個大字。有人從大堂里快步迎出來，是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手里抱著平板，說顧先生你總算來了，蘇總在樓上，狀況不太好。她說著就往里走，邊走邊跟他講這幾天發生的事。
顧清跟在后面聽著，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對方做局的手法不像是普通的商業手段，里面摻雜了些說不上來的東西。他心里有了計較，但面上沒露出來。
電梯一路往上。數字跳動的間隙，顧清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沾著紅土的布鞋，心想這門親事退了就退了，但人還是得救。師門教他的東西從來不是用來計較得失的，遇到該管的事，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