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大敗匈奴凱旋回朝的消息，我是最后一個知曉的。
匆匆趕到接風宴時，圣上正笑著打趣他：
“邊疆兇險，聽聞裴將軍幾次死里逃生，可是有什么錦囊妙計？”
裴見賢摩挲著杯沿，垂首道：
“無他?！?br>“臣只是念著，還有人在等我回家?！?br>我心頭一暖，圣上也爽朗大笑：“將軍與夫人感情甚篤啊?！?br>可裴見賢卻垂下眼瞼，搖頭：
“陛下誤會了?！?br>“臣是怕戰死后，沒人替亡妻上香?！?br>……
我步子一僵，連忙躲到假山后，踉蹌又狼狽。
眼眶止不住直泛酸。
裴見賢口中的亡妻，是我的嫡姐，她難產逝世后，沈家怕失去依仗，便把我塞給他作了續弦。
我原本是不愿的。
可我想起嫡姐死前，臉色蒼白滿頭是汗，卻抱著僅在襁褓的孩子，抓住我手腕苦苦哀求：
“**，算姐姐求你?！?br>“我的庶妹里，屬你最安分純良，求你替我照顧他們父子倆，別人我都不放心……”
望著她慘白的唇。
望著門外裴見賢孤單的背影。
望著懷中嬰兒充滿霧氣的眼眸。
我心軟了。
沒有婚書，沒有契約，僅一言空諾，我便嫁進了將軍府，成了裴見賢第二位妻，成了照料孩子的婢女。
七年來，我白日為他洗手做羹湯，夜里為他添香暖被。
原以為多少有些情分。
可到頭來，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不值得掛心。
宴會上，幾句渾話過去，空氣早已重新活絡。
我落荒而逃，艱難地支起身子，一個人渾渾噩噩地回了將軍府。
剛進門，一顆石子就猛地飛過來。
我沒留心，額間直接被砸出血。
“賤女人，你怎么回來這么晚？本世子都快餓壞了！”
我抬眼，只見跨在墻上的小世子，神色不耐又淡漠。
見了我額角的血跡，裴鈺眼中閃過一絲心虛，嗓音卻更大，像只兇巴巴的小獸：
“問你話呢，裝什么啞巴！”
“別以為你受傷就不用干活！”
“我娘親的牌位今天還沒擦呢，你還不趕快去供奉？小心我找爹爹告狀！”
這就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
心底像是被刺了下，密密匝匝地生疼。
我深吸一口氣：
“晚膳廚房會做，祠堂下人會清掃，裴鈺，我是你的后母，不是可以隨意差使的婢女?！?br>裴鈺瞬間紅了眼，猛地折下根樹枝摔在我臉上，怒吼出聲：
“就憑你也配？”
“你害死我娘就該贖罪，別想著天天偷懶?；ㄕ?，更別想覬覦我爹的愛！”
我愣在原地。
我的確向往過裴見賢的情深。
可現在不會了。
扯了扯嘴角，我問他：“誰教你說這些的？”
“被戳中痛處了吧?！迸徕暲浜咭宦暎瑳]給我解釋的機會，摔門而出。
我沒像往常一樣追上去道歉。
小心處理了額頭的傷口。
傍晚，裴見賢帶著一點酒氣回房，張開手，等我幫他寬衣。
“今**惹阿鈺生氣了？”
我默了默，沒走上前，“是他言錯在先?！?br>裴見賢擰起眉心，目光瞥到我額邊的白紗時，語氣又放軟了些，“童言無忌，你身為母親，應當好生教導才是?！?br>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視線里卻出現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裴見賢遞來一只白玉簪，“在邊關淘到的，給?！?br>我訝然抬眼，心底竟又可恥地冒出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
這算是他的補償嗎？
我動了動指尖，剛想接過，裴見賢冷淡的語氣又落了下來：
“拿去擱供桌上吧，念念生前最愛白玉，動作仔細些?！?br>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顫了顫，我才蜷回手指。
原來不是送我的。
低著頭，我把玉簪推回去：
“裴將軍，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