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令說了，林家村通匪，一個不留！”

我抱著木柴回來時，村莊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我躲在草叢里，趴在地上看見帶我長大的爺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車輪碾過碎石，聲音漸漸遠了。

我爬出來，抱住爺爺已經僵硬的身體，許久沒有動。

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我用血跡在地上寫下三個字。

霍司令。

“爺爺，你說過，不能隨便對人動手。”

“可你現在不管我了。”

“我就破例一次好不好？”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

我出村時，幾個孩子正纏著爺爺教拳。

爺爺笑罵著把他們趕回去，叮囑我早點回來。

可我回來時，村子已經沒了。

我埋了爺爺，最后看了一眼焦黑荒蕪的村莊，轉頭把自己賣進了城南梨春樓。

我第一次登臺那晚，樓里燈火通明。

唱到一半，我抬起眼，望向二樓正中的雅座。

那里坐著個玄色軍裝的男人。眾人對他恭敬有加，他卻只看著我。

霍庭山。

我找到了。

我沖他彎起眉眼，媚眼如絲。

一曲唱罷，滿堂喝彩。

我垂眼退場。

還沒走到簾后，樓上便傳來一句話：

“長官說，那個新角兒留下。”

果不其然，我被帶進了霍公館。

這里很大，院門重重。

正廳里，正妻端坐主位。她只抬頭看了我一眼。

“既是老爺帶回來的，就安分些，別惹事。”

我低眉順眼地應了。

旁邊坐著的幾個姨**便也跟著打量我。

其中一個穿杏色旗袍，模樣俏，眼神卻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聽說你是戲樓里出來的？”

我回她：“是。”

“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去唱戲了？”

我垂著眼。

“爺爺過世后，家里沒人了。我總得活下去。幸好老爺肯收留。”

她聽完，嗤地笑了一聲。

“原來是個死了長輩、沒處可去的。”

旁邊有人輕咳，她卻越發來了興致，拿著帕子掩了掩唇，沖我上下掃了一遍。

“瞧著就狐媚。你爺爺怕不是因為養了個禍水，才遭了報應？”

我抬起眼，看向她。

城里的女人，怎么嘴也這么臟？

該拔了舌頭。

不過，算了。

不能隨便對人動手。

她臉上的笑忽然頓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那一瞬間，大概沒把眼神藏好。

“看什么？”她梗著脖子，卻還是往后縮，“我說錯了？”

我收回目光。

“沒有。姐姐教訓得是。”

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卻更陰了。

管事嬤嬤低聲告訴我，她叫柳月柔，是如今最得寵的那位。

得寵的人，脾氣總大些。

我被安排在西邊的小院里。

安置好后，丫鬟送了幾樣首飾來，我挑了一支結實的銀簪，**發間。

這時候，外頭忽然亂了起來，又一個女人慌慌張張地進來。

我記得，她叫程知微，也是姨**，進來拉著我就走。

“快些走！”

她聲音有些慌。

“我剛剛看見黑虎的鎖鏈叫人扯了，有人引著它到你這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撞得院門砰砰作響。

丫鬟臉色一白，剛要出去看，門就被猛地撲開了。

一條黑犬沖了進來。

很大，毛發豎著，獠牙外露，喉嚨里滾著低低的吼聲。

院里的小丫鬟尖叫著躲開，程知微攥緊了我的手。

我突然把她往我身后推。

那狗盯住我，前爪壓低，猛地撲了上來。

幾乎是同一瞬，我抬手拔下銀簪，側身避開它撲來的力道，狠狠朝它眼窩扎了進去。

黑犬發出一聲慘嚎，落地后立刻發狂，轉頭又朝我撲來。

我后退半步，撞翻了廊邊花架。盆栽碎了一地，旁邊正好有把修枝的花剪。

它撲到我面前時，我撿起花剪，迎著它張開的嘴刺了進去。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熱血猛地濺了我滿手滿臉。

黑犬掙扎著壓住我，我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發麻，手里的花剪卻沒有停，直直往它喉嚨里送。

直到它徹底不動了，我才慢慢松開手。

院子里一片死寂。

剛才尖叫的小丫鬟縮在角落里，抖得話都說不出來。

程知微看起來并不害怕，但瞪大了眼睛。

我坐在石階上，裙擺全是血，手也全是血。

那狗半個身子壓在我腳邊，眼窩里還插著我的簪子。

這就是大府邸的下馬威？

看來這司令養的**，也不過如此。

院門外這時才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最先沖進來的，是柳月柔。

她湊過來時，臉上還帶著喜色，大概本來是想親眼看我怎么被撕爛臉的，可一進門，看見的卻是滿地狼藉和那條死狗。

她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住了。

“你……”

我抬頭看向她。

她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我忽然想笑，也真的笑了。

我抬手抹了把濺到眼尾的血，聲音很輕，

“柳姐姐怎么來了？進來坐坐嗎？”

她臉色唰地白了，嘴唇抖了兩下。

然后她沒有回答我，只是驚聲尖叫起來。

她這一聲太響，連外頭的人都驚住了。

我卻只是看著她。

這狗闖進來，和她脫不了干系。

院外又有人進來。

這回所有人都自動讓開了路。

霍庭山站在門口，軍裝還沒換。

他先看了眼地上的狗，又看向我。

我坐在血里，頭發散了幾縷，臉上手上都是血，只有眼睛還很亮。

他沒說話。

柳月柔像終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紅著眼撲過去。

“老爺！她把黑虎殺了！她、她簡直是個瘋子——”

瘋子？小時候也有人這么說我。

只是爺爺讓他們閉嘴，然后告訴我正常人該怎么做。

我握住那把剪子，劃過黑犬染血的皮毛。

“老爺。”我咧開嘴笑了。

“這皮子不錯。”

“剝下來給您做個披肩，好不好？”

我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

還有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