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早市總是熱鬧得驚人。
謝無提著書箱，緩步走在石板街上，長衫下擺被晨露沾濕了些許，他卻只是從容地拂了拂，溫潤如玉的面龐上看不出半點不耐。街邊早點攤冒出的白煙裹著蔥油香氣，幾個孩子打鬧著從他身邊跑過，撞到了他的書箱也沒讓他皺一下眉頭。
他今天的目的地是城南的清風書坊。
據線人傳回的消息，那家書坊的東家最近收了一批舊書，里面夾著一頁影宗早年散落的密卷殘頁。謝無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三個月。影宗覆滅十年，那些遺物流落四方，每一件都可能是他恢復師門榮耀的關鍵。
清風書坊在一條僻靜的巷子盡頭，謝無推門而入時，掌柜正在柜臺后打著算盤。
“客官要點什么？”掌柜抬頭，滿臉堆笑。
謝無環顧四周，書架整齊，書冊泛黃，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特有的氣味。他不急不緩地走到靠里的書架前，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書脊。按照情報，那批舊書應該放在左數第三個架子的最底層。
他蹲下身，指尖剛觸到一本泛黃冊子的封皮，身后就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這位公子，你也喜歡看古籍嗎？”
謝無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自然地抽出那本冊子，站起身來。
轉過身，他看見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書坊門口。她穿著鵝**的長裙，腰間系著一條銀絲軟甲腰帶，襯得纖腰盈盈一握，一頭烏發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發絲垂在白皙的臉頰旁。她看起來不過是個富家小姐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不簡單——清澈見底的表象下，藏著某種銳利的光。
謝無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笑容，“姑娘謬贊了，晚生只是隨意翻閱。”
白凝霜歪了歪頭，大大方方地走進來，裙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氣，是冰玉宮特制的寒露香。謝無鼻翼微動，心里已有了計較。
冰玉宮的人，怎么會出現在青州這種小地方？
“我方才見你蹲在那里挑書，很專注的樣子，”白凝霜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一般人來這種舊書鋪子，多半是翻暢銷的話本子，哪有直接往底層古籍去的？”
謝無心里一緊，面上卻波瀾不驚。他將手里那本冊子遞到她面前，“姑娘說的是這本？《青州風物志》，記載本地古跡民俗的，晚生平素喜歡研讀這些。”
白凝霜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她的指尖很白，翻頁的動作帶著練武之人的利落。謝無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她翻書的角度——那速度太快了，普通人翻書至少要停兩三次，她卻一下掃完整頁，這種眼力，絕不是普通閨秀能有的。
“風物志啊，”白凝霜把書遞還給他，眼波流轉，“既然公子喜歡，那我就不打擾了。”
她說走就走，轉身朝門口走去。謝無目送她離開，心里卻在盤算——她的表現太刻意了，看似毫無破綻，但恰恰是這種完美無瑕的天真，反而最可疑。
果然，白凝霜走到門口時，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過身來，“對了，公子怎么稱呼？”
謝無拱了拱手，“晚生姓謝，單名一個無字。”
“謝無？”白凝霜念叨了一聲這個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沒有執念，沒有牽掛，干干凈凈的，就像……什么都沒有一樣。”
謝無面色不改，“姑娘說笑了，名字不過是父親的賜予，當不得那么深的理解。”
“是嗎？”白凝霜眨眨眼，“我叫白凝霜，青州城外的白家，你聽說過吧？”
謝無點點頭。白家，青州三大世家之一，聲名顯赫。但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女子絕不可能是白家的人，冰玉宮圣女的檔案，他在影宗殘存的密冊里見過——白凝霜，冰玉宮當代圣女，天資卓絕，十六歲已入化境，最擅長的就是扮豬吃老虎。
“謝公子若是得閑，不妨來白家做客，”白凝霜笑意盈盈，“我父親最喜歡結交才學之士，像公子這樣愛讀書的人，他一定歡迎。”
謝無微微欠身，“承蒙厚愛，晚生改日定當前往拜訪。”
白凝霜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子的深處。
謝無站在原地，等確認那陣寒露香徹底散去，他才緩緩合上那本《青州風物志》的封皮，指尖在書脊處摸到一處微不可察的凸起——那是殘頁嵌入的地方。
他不動聲色地將書放進書箱，走到柜臺付了三兩銀子。
掌柜笑瞇瞇地收錢，“客官好眼力，那可是我店里壓箱底的好書呢。”
謝無笑了笑，正要轉身離開，卻在一瞬間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不是寒露香，而是一種更淡、更冷、更危險的殺意。
是從街對面的茶樓二層傳來的。
謝無沒有抬頭，只是慢悠悠地拎著書箱走出店門，余光掠過茶樓二層的窗欞。那里坐著一個青衣男子，正在悠閑地喝茶，看起來與普通的茶客別無二致。
但謝無認出了他。
正道聯盟青州分舵的副舵主，趙無涯。
十年前屠滅影宗那一戰，這個人手里少說沾了三十條影宗弟子的命。
謝無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又松開。寒露香、殺意、跟蹤……白凝霜和白家，真的只是湊巧出現在這里嗎？還是說，趙無涯也察覺到了什么，特意趕來與她匯合？
他加快腳步走入人潮，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著。
危機已經來了。
而真正的戰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