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查成績那天,我只考了213分。
媽媽卻摟著我的肩膀,笑得溫柔。
“沒關系,開心最重要,媽不指望你有多大成就,健康快樂就好?!?br>親戚們也擠在客廳里,說著安慰的話:
“秀英真是開明媽媽!”
“小星別難過,大學不是唯一出路?!?br>一片溫馨中,妹妹突然摔了手機。
“林秀英,我考了692分,可你對我一個笑臉都沒有!”
“開心最重要?健康快樂就好?”
“那我呢?我每次**少一分,你能罵我三天!我鋼琴考級沒過,你能一個月不給我好臉色!”
“姐做什么都有你托底,我呢?我只有嚴苛的管教!我只能靠自己拼命!”
親戚們紛紛打圓場:
“悅悅別瞎說,媽媽對你們一樣好?!?br>“是啊,**最公平了?!?br>只有我愣在原地。
妹妹的手機里沒有關心,沒有安慰,只有我媽給妹妹做的學習計劃表。
最近一條是一個月前:“物理競賽沖刺計劃,目標省一?!?br>1
妹妹看著媽媽,紅了眼眶。
“林秀英,我就算是個學習機器,也該有維修的時候吧!”
“這么多年了,‘別太累,開心最重要’,這種話,你對我講過一次嗎?”
媽氣紅了臉,摔了手里的水果盤:
“我對你們姐妹倆從來就是一樣的!”
“一樣的?你敢說你沒有偏心嗎?”
媽媽渾身顫抖地指著妹妹,嘴里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親戚們趕忙扶著媽媽,打起圓場。
“**對你們姐妹倆都是一樣的,怎么可能偏心?!?br>“悅悅少說兩句。”
“孩子不懂事,秀英你別生氣?!?br>只有我盯著妹妹的手機屏幕。
密密麻麻的計劃表。
我記得我高三時,我提過想好好學習,但媽媽說:
“我們家小星不用這么辛苦,隨性學就好?!?br>我紅了眼,喉嚨發(fā)澀:
“媽?你給悅悅做了這么詳細的學習計劃?”
媽愣了下,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小星不管什么樣,都是我的女兒”
“我永遠支持她?!?br>妹妹死死攥著自己的雙手:
“媽,你這還不偏心嗎?”
親戚們有些看不過去:
“秀英,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都是你的女兒,怎么能只關心小星呢?”
媽媽卻說:
“小星從小就讓人省心!”
“我隨她自由發(fā)展,怎么了?”
親戚們的眼神開始變得不對了。
都覺得是我獨占了媽**愛。
妹妹的眼神里帶了些得意。
只有我如墜冰窟。
我忍著淚開口。
“媽確實是偏心?!?br>“林悅,我們來對賬!”
媽卻是第一個反對的:
“小星,你理他們干什么。”
“媽對你們姐妹倆怎么樣,你最清楚了?!?br>小舅有些不滿:
“小星,你這是何必呢?”
二姨也皺著眉:
“小星,你自己也能感覺到吧,從小到大,**確實對你要比**寬松多了?!?br>表妹嗤笑:“裝給誰看呢?”
我沒反駁,從房里拿出林悅一直想要的,早已**的手辦模型。
“這是我一直珍藏的手辦模型,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市無價。”
表姐擰眉:“你在炫耀什么?你......”
我抬手,笑著打斷:“林悅,你來不來?”
“如果媽真的偏心我,對我更用心,我認輸?!?br>“這個你拿走?!?br>妹妹眼睛一亮:“真的?”
我點頭,把攢的錢拿也出來。
“小舅、二姨、表妹、表姐,你們也都有份,就當見證費了。”
空氣遲滯一瞬。
二姨首先著落座:
“行!小星這可是你說的,可不能反悔?!?br>小舅緊跟其后:
“板上釘釘?shù)氖?,悅悅,別怕,你一定會贏的。”
唯一不同意的,是我媽。
她推搡著妹妹:
“你非要這樣丟人嗎!”
“如果是這樣你現(xiàn)在就離開我家!”
妹妹哭的更大聲了:
“林秀英,你就是偏心!”
媽**語氣嚴厲:
“你到底想怎么樣?鬧夠了沒!再這樣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拉住渾身顫抖的媽媽:
“媽,你心里有我的吧?”
媽媽渾身一顫:
“傻孩子,媽心里當然有你,媽就是不想你參與這種無聊的事?!?br>隔著客廳的燈光,我和媽媽對視。
看見那些計劃表之前,我相信媽媽是真心疼我。
可在看到那些學習計劃的時候。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我壓下喉嚨口的血腥味,把眼淚忍了回去。
“媽,輸了也沒關系的?!?br>“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br>2
妹妹雙眼通紅,語氣里全是不滿:
“比就比,誰怕你了?!?br>“我們是親姐妹,可為什么從小學就被逼著上課外班的是我,被允許看電視玩手機的人是你?”
“難道我成績好,是我的錯嗎!”
小舅眼底閃過心疼。
“對啊,悅悅從小就被逼著學這學那?!?br>“過年都在刷題,****都沒看過完整的?!?br>“手都寫出繭子了,也不敢喊累。”
“秀英姐,你由著小星想干嘛干嘛,說什么快樂成長,對悅悅呢?不是奧數(shù)班就是英語班,孩子童年都沒了?!?br>媽摔碎了手里的水杯,打斷舅舅的話:
“別說了!林悅從小就笨!”
“她哪有資格玩?。俊?br>我看著媽**樣子,心頭一片冰涼。
胳膊被拽著,媽媽急出滿頭汗:
“小星,你別聽他們亂說!”
承認自己不被期待、不被重視,是一件很難的事。
但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我提高聲音,大聲問:
“林悅,你覺得我過得很輕松嗎?”
妹妹哭著回答我:
“你不輕松嗎?”
“要不你去天天學習十四小時試試?試試沒有周末、沒有假期的感覺?”
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我愿意換?!?br>“那林悅你呢?你愿意被當成交換資源的工具嗎?”
我的目光飄向窗外,那些刻意被遺忘的畫面,突然無比清晰。
大概是……從我能說會跳開始吧。
每次家里來客人,或者跟媽媽出去見她的朋友、同事、領導,媽媽總會把我往前一推。
“來,寶寶,給叔叔阿姨背個詩,跳個舞?!?br>我要是害羞,往她身后躲。
她就會溫柔地對我說。
“小星乖,媽媽最喜歡大方的寶貝了?!?br>我得笑,得表現(xiàn)得活潑可愛,嘴甜,會看眼色。
王叔叔喜歡聽《水調歌頭》,李阿姨愛看我轉圈,那個總瞇著眼的伯伯,我得坐到他旁邊,讓他捏我的臉,叫他**。
我討厭那些煙味酒氣,討厭那些打量商品一樣的目光,討厭被陌生人摸頭拍臉。
可媽媽說,那是人家喜歡我。
她還會哭著說:
“小星不喜歡,媽媽以后不會再強迫小星了,媽媽就算去當乞丐,也不會再讓小星去討好別人了。”
那是媽媽啊,我怎么能讓媽媽去當乞丐?
后來大了點,不用再表演節(jié)目了。
變成陪吃飯,**天,陪打牌。
我得記住每個叔叔阿姨的喜好,適時遞話,乖巧捧場。
媽媽談生意,談妹妹上重點小學、進名師輔導班的名額,我就安靜地坐在旁邊,扮演一個‘讓媽媽省心、有面子’的女兒。
媽媽總說:
“帶你出來是享福,是給你鋪路?!?br>可我每次回家,都累得像打了一場仗,心里空蕩蕩的。
妹妹在屋里練琴、做題,雖然苦,可我知道,她的每一分努力,都實實在在地長在她自己身上。
可我的“路”,到底是什么?”
3
我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客廳里那虛假的喧鬧終于徹底沉底。
親戚們的表情變了,那些“偏心”、“不懂事”的指責卡在喉嚨里,變成驚愕和一絲尷尬的躲閃。
二姨的安慰帶著遲來的憐憫。
“這……唉,你這孩子,怎么不早說……”
小舅也磕磕絆絆地找補。
“媽帶你去那些場合,是、是有點欠考慮……”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早說?怎么說?在“媽媽最愛你了”的蜜糖里,任何不適都像是我的不懂事。
況且,在今天之前......我是真心覺得媽媽是為了我好。
心口像破了個大洞,呼呼地灌著冷風。
“夠了!”
妹妹猛地站起來,眼睛瞪著我,里面是更深的憤怒和不甘。
“那補習班呢!”
“媽每年給我報八個補習班,卻一個都不給你報,這還不夠偏心嗎?”
林悅嗓音尖銳,理直氣壯控訴:
“我活得像臺機器!吃飯、睡覺、學習,分秒必爭!”
“我考了年級第二,她問我為什么不是第一!我鋼琴拿了獎,她問我明年能不能拿更高的!我哪怕感冒發(fā)燒,她也只會說‘堅持一下,別落下進度’!”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混合著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
“現(xiàn)在!高考出分了!你只考了213分!她還是抱著你說‘寶貝別難過,媽在’!”
“我呢?我考了692分!692!我熬了無數(shù)個夜,做了無數(shù)本題,我把命都拼上了!可她連看都沒多看我一眼!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安慰你這個213分的失敗者身上!”
“憑什么?!你告訴我憑什么?!”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傷而搖晃。
“我累得想哭,你卻在家休息、玩手機看電視。”
我苦笑開口:“在家休息、看電視玩手機嗎?”
我盯著媽媽煞白的側臉。
“媽,你一直這樣跟大家說我的學習狀態(tài)嗎?”
高二那年,妹妹一周要上八節(jié)輔導課。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看我和媽**眼神里全是怨恨。
于是我去求了媽媽,讓我替妹妹去上課吧。
可媽媽卻說:
“‘補什么課呀,多辛苦?!?br>“我們寶寶不用像妹妹那樣,我們開開心心、健健康康長大就好了,學那么累干嘛?’”
“林悅她是因為蠢所以才必須要學,我們寶寶可和她不一樣?!?br>可媽媽越是這樣說,我就越是愧疚。
總想替媽媽分擔一些生活的擔子。
從高一開始,我就去奶茶店打工,去發(fā)**,去餐館端盤子。
我手上被熱水燙過泡,被箱子劃出口子,站到腳腫得穿不進鞋。
我賺來的錢,交了家里的水電費,給妹妹買過輔導書,還給媽媽買過生日禮物。
妹妹,有媽媽手抄的重點筆記,有精確到分鐘的復習計劃表,有媽媽四處打聽來的押題密卷和頂級的學習資源。
而我只有一身的傷,和媽媽口中所謂的“快樂教育”。
4
二姨皺著眉,滿臉不信:
“這……不可能吧?**再怎么說,也不會讓你一個女娃娃高中就去打工啊,還傷成這樣?**妹補課是花錢,可**對你也是捧在手心里的。”
“林星,就算你想贏也不能撒謊吧......”
她的話沒講完,媽媽就站起身,一巴掌扇在妹妹臉上:
“你非要把這個家攪得雞犬不寧才滿意是嗎!”
“我告訴你!就算你成績再好,我心里也只有你姐姐!”
林悅肩膀縮了縮,不敢置信地抬頭:“……媽?”
小舅不贊同地開口:
“姐,再怎么也不能打孩子啊?!?br>媽媽牽起我的手,冷著臉:
“小星,他們都是嫉妒你不用那么累?!?br>“媽帶你出去散步去,別理他們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看著大家懷疑的目光,我苦笑著慢慢卷起了左手的衣袖。
小臂上,交錯著幾道淺白色的舊疤痕,不明顯,但仔細看就能分辨。
我又拉起褲腿,小腿上有一塊顏色略深的皮膚,是燙傷后留下的。
“奶茶店的熱水,搬運箱子劃的,餐館地上滑,摔的?!?br>親戚們的目光粘在我的傷痕上,又挪開。
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然后是復雜的、難以形容的尷尬和同情。他們竊竊私語起來,看我**眼神也變了。
“天哪……還真有傷……”
“這也太……孩子還在長身體呢……”
“怪不得看著比同齡孩子瘦……”
“悅悅,你姐……也不容易啊……”
終于有人干巴巴地開口,試圖緩和,但話里話外,風向已經(jīng)變了。
妹妹看著我的傷疤,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是更深的憤怒。
“是!她有傷!她打工!她辛苦!”
“那我呢?!我就容易嗎?!我的苦你們看見了嗎?!”
她猛地沖向自己的書包,從夾層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硬皮本,狠狠摔在茶幾上。
本子攤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用不同顏色筆標記的日程表,精確到分鐘。
她指著那些字,手指都在抖。
“這是我初中三年的計劃!這是我高中的!吃飯二十分鐘,洗澡十五分鐘,睡覺八小時!剩下的,全是學習!學習!學習!”
我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所以,媽,你一直在給妹妹做學習計劃對嗎?所謂的快樂教育,也只是你放棄我的借口是嗎?”
我媽激動地尖叫起來,撲過來想抓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不是!不是的!媽媽最愛的就是你!”
“林悅她從小就比別人蠢,她怎么能和你比!”
妹妹“砰”的一聲將手里的玻璃杯砸碎。
她猛地轉向我,眼睛紅得滴血。
“林星你說媽偏心我,可那個老光棍呢?”
“她還不是想把我賣給老光棍,然后換錢給你花?”
小舅和二姨都開口:
“小星,看來**還是偏心你的?!?br>“是呀,小星,**都為你做到這一步了?!?br>媽**臉色緩和了一些。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
“小星,林悅那種蠢貨怎么能跟你比呢?”
“媽心里一直都只把你當寶貝女兒。”
表妹看我的眼神全是厭惡。
“你怎么有臉去花用妹妹換來的錢?”
“林星,你太不是人了?!?br>我沒回答,只是整理好衣服,看向媽媽。
“可是媽媽,那次被賣的人,不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