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就知道自己要復讀了。
分數下來的時候我正在網吧打游戲,胖子在旁邊喊,說磊子你查不查分啊?我說查個屁,早知道考不上。話雖這么說,手還是抖了一下,被對面拿了一血。
那是七月底的一個下午,網吧里煙霧繚繞,風扇在頭頂嗡嗡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空調壞了半個月,老板說修,修到現在也沒見人來。我們幾個光著膀子,汗順著后背往下流,黏糊糊的,跟網吧的鼠標墊一個手感。
那天是我給自己定的 "最后一天"。
說起來有點矯情,但我真的想好了 —— 再玩最后一個暑假,高四好好拼一年。我腦子不笨,這一點我很有自知之明。讀書是沒怎么讀,但打游戲我是全服前五十,解密類游戲別人卡一個月的關卡我一下午就能通關。不是我吹,人的智商這個東西,放在哪兒都發光,只不過我的光都照在鍵盤上了。
胖子拍我肩膀,說磊子你真***?明年高考完我們還開黑啊。
我說***,再玩我爸得打斷我的腿。
其實我爸沒說過要打斷我的腿,他就是嘆氣。每次看到我坐在電腦前,他也不罵,就是站在門口嘆一口氣,然后轉身走掉。那口氣嘆得我心里發毛,比打我一頓還難受。
阿凱在旁邊陰陽怪氣,說喲,浪子回頭啊?明年考上了請我們吃飯。
我說請,肯定請,吃火鍋,肥牛管夠。
那天我們從下午打到凌晨,輸輸贏贏的,最后一把我拿了五殺,算是完美收官。退出游戲的時候我盯著我自己換的桌面看了好久,桌面壁紙是我高二的時候拍的,學校的梧桐樹,陽光從葉子縫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
那時候我還沒怎么逃課,成績中游,偶爾還能考進前一百。后來怎么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想不起來了,好像是慢慢滑下去的,滑著滑著就到底了。
凌晨兩點散的伙。胖子和阿凱騎車走了,我一個人沿著馬路往家走,路燈昏黃,影子拉得老長。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夜宵攤還冒著熱氣,老板在打瞌睡。
我買了兩串烤面筋,邊走邊吃。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有點空落落的,又有點松快 —— 就像背上扛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決定要放下來了。
到家的時候爸媽都沒睡。
我推開門,客廳燈亮著,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我媽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茶幾上放著幾張紙,打印的,字很多。
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我說爸我回來了,以后不出去上網了,明天開始我就復習。
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還有點得意,覺得自己特別懂事,特別浪子回頭金不換。我都想好他們會是什么反應了 —— 我媽肯定會哭,我爸肯定會拍拍我肩膀說一句 "知道就好"。
結果都不是。
我爸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抬頭看我,眼神很復雜。不是欣慰,也不是憤怒,是那種 —— 怎么說呢,就像你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終于決定給他動手術了。
"你回來了就好。" 他說,"我們給你找了個地方。"
我當時還沒聽懂。我說什么地方?
我媽把茶幾上的紙推過來,是個宣傳冊,封面是藍天白云,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學生在草地上笑,陽光燦爛的。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覺新書院 —— 用愛守護,用心蛻變,覺察、覺醒,煥然一新的自我重建。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專注不良嗜好矯正、叛逆疏導、行為規范十五年。
我腦子嗡的一下。
我說你們什么意思?戒網癮學校還是豫章書院那種地方?
我爸說你別管什么書院,這個地方正規,有資質,很多孩子去了都變好的。你這個樣子我們管不了了,讓專業的人來管。
我說我都說了我要好好學習了!我***還不行嗎?
我媽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上上次也是。磊磊,媽信不動你了。"
這句話比什么都傷人。
我站在客廳里,烤面筋還攥在手里,油都滲出來了,黏糊糊的。我剛打完最后一把游戲,剛決定要重新做人,剛覺得自己還有救 —— 然后他們告訴我,他們不信。
不是不信我能變好,是根本不給我機會證明。
我想解釋,想爭辯,想把這半年的渾渾噩噩都掰開揉碎了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我這次是真的。但是我忽然聞到一股煙味,不是家里的,是從樓道里飄進來的。
還有腳步聲。好幾個人的,很重,很齊,不像是鄰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住三樓,上樓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單元門口站著兩個人,黑 T 恤,板寸,當時我以為是找人的,沒在意。現在回過味兒來了 —— 那是來堵門的。
這種地方我在網上見過帖子。不是一個人來,是一群人,教官加幾個已經被訓乖了的學生,前后門一堵,你插翅難飛。
我往門口看了一眼,防盜門虛掩著,沒關死。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跑。
這是我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大門肯定出不去了,樓下有人堵著。廚房那邊有個小陽臺,但是對著小區里面,跳下去是三樓,摔不死但肯定摔殘。我房間的窗戶外面有空調外機,還有隔壁家的防盜窗,踩著往下挪的話…… 能到二樓的雨棚,再往下跳,一米多,賭一把的話崴個腳就算好的。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花了大概三秒鐘。打游戲練出來的,越慌的時候腦子轉得越快,跟開了倍速似的。
我轉身就往房間跑。
我爸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我沒理他。沖進房間,反手把門甩上,咔噠一聲反鎖。
然后我撲到窗邊,推窗戶。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鋁合金窗,往上抬才能摘下來。我手有點抖,抬了兩次才抬開。
外面的空調外機就在窗戶底下,半米遠,踩上去沒問題。再往右是隔壁家的防盜窗,鋼筋焊的,能抓。順著往下爬,二樓有個雨棚,鐵皮的,承不承重不知道,但是緩沖一下應該可以。
然后…… 然后就跑。跑到大街上,隨便去哪兒,反正不能進那個什么覺新書院。
我一條腿已經跨上窗臺了。
"砰!"
門被撞了一下,震得門框上的灰都掉下來了。
"開門!" 外面有人喊,聲音很粗,是個男人。
我沒管,另一條腿也邁出去,手抓住窗框,腳往下探。空調外機的鐵殼子涼冰冰的,硌得腳心生疼。
"砰!砰!"
又撞了兩下。門鎖在晃,老式的球形鎖,撐不了幾下。
我能聽見我爸的聲音:"你們輕點…… 別把門撞壞了……"
我心里一涼。
是我爸放他們進來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商量。宣傳冊是給我看的,話是說給我聽的,但人早就叫好了,就等我回家,甕中捉鱉。
"砰 ——!"
最后一下,門鎖直接飛了。
門被撞開的瞬間,我整個人已經掛在窗外了,一只手抓著空調外機的架子,一只腳去夠下面的防盜窗。差一點,就差一點。
然后后領被人揪住了。
一只大手從窗戶里伸出來,攥住我后脖子的衣領,往上一提。我整個人就被*了回去,像拎一只貓。
摔在地上的時候我后腦勺磕了一下,嗡嗡響。
抬頭看,站在我房間里的有四個人。
兩個穿黑 T 恤的教官,一個高一個壯,高的那個左臉有一道疤。還有兩個學生,穿著迷彩服,面無表情,站在教官身后,跟兩尊石像似的。
—— 被**過的學生。我在帖子里見過,他們管這個叫 "感恩",感恩完了就幫著學校抓新來的,比教官還積極。
高個子教官低頭看著我,面無表情:"跑什么?"
我沒說話。我在算,四個對一個,我能不能打得過。答案是不能。人家是專業的,我就是個天天坐電腦前的死肥宅,別說四個,一個都夠嗆。
"起來。" 他說,"跟我們走。"
我說我不去。
他沒跟我廢話,一揮手,那兩個學生就上來了。一左一架住我胳膊,動作熟練得很,跟我以前在網吧見過的**抓小偷似的。
我掙扎了兩下,沒用。那倆學生看著瘦,手勁奇大,掐得我胳膊生疼。而且他們不說話,也不生氣,就面無表情地架著你,像兩臺機器。
這比挨打還讓人害怕。
被架著經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我媽站在沙發旁邊哭,我爸低著頭抽煙,不敢看我。
我也沒看他們。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就恨不起來了。人要是連恨都沒有了,在這種地方就真的撐不下去了。
下樓的時候我看見單元門口還守著兩個人,果然是堵門的。前后夾擊,算得很清楚。
這種地方能開十五年,不是沒有道理的。人家專業的。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越走越偏,最后開進一條土路,兩邊都是樹。到地方的時候我抬頭看,大門是鐵的,上面有尖刺,跟監獄沒什么兩樣。門口掛著牌子,就是宣傳冊上那個名字 ——覺新書院。
字是燙金的,在太陽底下晃眼睛。
進去的流程跟進廠差不多。先搜身,什么都沒收:手機、錢包、鑰匙、皮帶、鞋帶。搜我的就是那個刀疤臉教官,搜得特別仔細,連我鞋墊子都掀起來看了看。
然后是洗澡,冷水,搓澡巾蹭得皮膚生疼。洗完了給一套迷彩服,質量很差,硬邦邦的,穿上像個稻草人。
然后刀疤臉教官開始自我介紹,說以后見了他要叫劉教官,然后劉教官給我念規矩,念得很快,跟念經似的。我沒怎么聽進去,腦子嗡嗡的。只記住了幾條:不許說話,不許頂嘴,見了教官要問好,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站軍姿,晚上十點熄燈,違反了就罰,罰站罰跑關小黑屋,屢教不改的還有 "特殊教育"。
"特殊教育" 是什么他沒說,但他說那四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背發涼。
宿舍八個人,上下鋪。我進去的時候那七個人都坐在小板凳上,背著手,腰挺得筆直,盯著前面的墻,一動不動。沒人說話,沒人抬頭,整個宿舍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里的回聲。
我被安排在靠門的下鋪。劉教官走了之后,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幾個背影,覺得自己像進了蠟像館。
轉眼已經第二天中午了,發生的一切好像一場夢一樣。
那天下午站軍姿。大太陽底下,站了三個小時。我站到一半眼前發黑,晃了一下,劉教官過來一腳踹在我膝蓋后面,我直接就跪下了。
"站好。" 他說,"剛來的都這樣,熬幾天就老實了。"
我咬著牙站起來,膝蓋疼得要命。汗流進眼睛里,沙疼,我不敢擦。
那天我想了很多。想網吧的煙味,想胖子的笑聲,想凌晨兩點的烤面筋,想我媽說的那句 "媽信不動你了",想我爸放他們進來時低頭抽煙的樣子。
最諷刺的是什么呢?最諷刺的是我那天真的打算好好學習了。我都把游戲卸載了,都跟朋友告別了,都規劃好高四怎么復習了。結果他們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說要改造我。
改造一個已經決定要改的人。
你說這叫什么事兒。
晚上熄燈之后,我躺在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宿舍里很安靜,只有呼吸聲,七個人的呼吸頻率都差不多,像商量好了似的。
走廊里有巡夜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我盯著上鋪的床板看,上面有很多劃痕,一道一道的,很深。不知道是多少屆學長留下來的。有的是正字,有的是亂七八糟的道道,還有字,刻得很輕,得湊近了才能看見。
我瞇著眼睛看了半天,認出幾個字:
"別信…… 找……柳……"
后面的看不清了,被劃掉了,劃得很重,幾乎把木頭都劃爛了。
柳?柳什么?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鐵欄桿上,泛著冷光。書院最里面有一棟矮樓,黑乎乎的,大部分沉在地下,只有最上面一層露出地面。窗戶里有一點光,黃黃的,很暖,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柳" 是誰。
我只知道一件事:靠我自己,我跑不出去。這個地方的墻比我想象的高,人比我想象的狠,而我爸媽 —— 他們不會來救我的。他們覺得這是為我好。
為我好。這三個字最****。
我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聽著自己的心跳。
王磊啊王磊,我對自己說,你這浪子回頭的劇本,好像剛開場就被人改了。
而且這一次,你連選角色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