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前楚煥就知道，我有重度深水恐懼癥。
他花了三年，把家里所有能蓄水的浴缸都砸了，連洗手池的下水孔都去掉了塞子。
三年來我們去海島度假，他從來只訂山景房，哪怕離沙灘只要走兩分鐘。
我說你大老遠來一趟不虧嗎，他穿著沖鋒衣在露臺上笑：
“只要你不怕，去哪都一樣。”
直到他的合伙人蘇蒙包下了一個私人室內泳池，把我騙到了深水區邊緣。
被她從背后推下去，水漫過頭頂的那一秒，我整個人就塌了。
我死命撲騰、尖叫、指甲刮在泳池壁上翻卷流血，嗆水嗆到幾乎痙攣。
十五分鐘后我才被撈上來，楚煥舉著手機站在岸邊。
蘇蒙笑得蹲在地上：
“天哪，她真的吐了。”
楚煥拿著手機，語氣特別溫柔：
“蒙蒙說這叫沖擊療法，多嗆幾次你就不怕水了。哥也說讓你練練膽子，多來幾次就好了。”
我哥哥在視頻通話的另一頭。
他說：
“你看看你那個德行，多大人了。”
我渾身濕透，肺里全是刺鼻的氯氣味，抖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盯著那一池幽藍深邃的水。
才回過神，上個月帶我去坐江景游輪的是他，上上周非要帶我去水族館看海底隧道的也是他。
他花三年抽干的水，又一桶一桶親手灌了回來。
我慢慢站起來，沒有哭，沒有鬧。
這片岸，我不需要他人再拉我上來了。
……
我雙腿發軟，膝蓋磕在泳池的防滑磚上，整個人幾乎是爬著離開水邊的。
蘇蒙退了兩步，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笑得彎了腰。
“我天，這吐得也太惡心了。”
楚煥舉著手機，手機屏幕里，我哥林默臉冷冰冰的。
“看你自己什么樣子，三十歲的人了，連個游泳池都克服不了。”
“楚煥不嫌棄你就不錯了。”
楚煥連忙對著屏幕說：
“哥別這么說，林梔只是還需要時間。”
“時間？都三年了。你慣著她，她永遠好不了。”
林默冷哼了一聲。
我跪在地上，胃液和池水在我周圍混成難看的一灘。
楚煥蹲下來想扶我。
我推開他的手。
手心全是冷汗，指甲縫里還往外滲著血絲。
“哥，下次把她帶去公開水域，循序漸進嘛，我考潛水證的教練就是這么說的。”
林默在手機里應了一聲：
“行，你們看著辦，別出人命就行。”
隨后，是視頻掛斷的聲音。
我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室走。
蘇蒙在外面叫來了保潔。
拖把擦地的聲音，像在笑我。
溫水沖在身上時，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
那時候我們剛搬進這個家。
楚煥跪在浴室地上，手里拿著錘子，一寸一寸地砸那個巨大的景觀浴缸。
砸到一半他回頭看我。
笑得眼睛彎起來。
“以后洗澡我就站在淋浴間外面，你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我蹲下來從后面抱住他，鼻尖埋進他那件帶著灰塵的T恤里。
那一刻，我覺得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窒息的感覺了。
溫水淋在翻卷的指甲上，有些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另一種感覺。
三年來第一次，這個沒有浴缸的淋浴間，讓我覺得不安全了。
我沖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皮都泡得發白。
出來時，休息室的冷氣開得很足。
楚煥端著一杯溫熱的姜茶，在門口等我。
“林梔，今天辛苦了。”
他的眼神真摯，語氣輕柔。
“蒙蒙說你沒暈過去，說明有進步。”
他遞過杯子。
我沒有接那杯茶。
楚煥在身后靠著墻，語氣輕松：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我頓了一下。
“上個月，游輪在江心停了五分鐘。”
“上周，水族館的隧道閘門壞了。”
“都是你安排的對不對？”
楚煥沉默了兩秒。
“蒙蒙說要從低危環境開始……你當時反應也不大……”
“那游泳池是第幾步？”
他放下茶杯，走過來握住我的肩膀，目光誠懇，
“林梔，我知道你害怕，你不能一輩子這樣。你連下雨天都不敢出門，你哥說得對，總不能什么都讓別人遷就你。”
“蒙蒙好歹是玩極限運動的，懂怎么克服恐懼，總比你一直逃避強。”
我看著他放在我肩膀上的那雙手。
那雙砸過浴缸，也把我推向深淵的手。
“那游泳池是第幾步？”
楚煥還沒說話。
外面傳來蘇蒙的聲音。
“林梔！我走啦，前臺給你留了我買的防水耳塞！”
“下周咱們繼續哈，這次你堅持了十五分鐘呢，比普通人憋氣強多了，超棒的！”
俱樂部的玻璃門開了又關上。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整個走廊安靜下來。
晚上，楚煥在我旁邊睡著了。
我想起領證那天。
民政局門口，楚煥看著我的眼睛宣誓。
“我會成為你的岸，永遠不讓你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