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陸沉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多了三通撥出記錄。號碼沒有備注，歸屬地一片空白，通話時長全是零秒。
他盯著那串號碼，毫無印象。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滴水聲。二十一層的大辦公區黑了大半，雨水順著落地窗往下淌，把對面樓的霓虹拉成模糊的彩線。
電腦右下角又彈出消息。
主管半小時前發來的語音自動播放：“陸沉，方案明天九點前必須給我。別又說沒看見。”
陸沉關掉電腦，拿起外套。
走廊盡頭的電梯正好開門。
“叮。”
聲音很輕，在空蕩的樓層里卻格外清楚。
陸沉走進轎廂，按下一層。門緩緩合攏，電梯開始下行。
20。
18。
16。
鋼纜摩擦井道，發出細長的刮擦聲。陸沉靠著金屬壁，閉了閉眼。昨晚沒睡好，今天又連著加班，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13。
數字停住。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
陸沉睜開眼。顯示屏上跳出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數字。
14。
他站直了。
這棟樓沒有十四層。開發商嫌忌諱，十三層上面直接是十五層。電梯面板上連十四層按鍵都沒有。
門縫向兩側打開。
冷氣灌進轎廂，帶著潮濕墻皮和消毒水的味道。
陸沉立刻按住關門鍵。
沒有反應。
門外是一條走廊。格局和公司樓層很像，白色吊頂，玻璃隔斷，墻上嵌著消防栓。地面卻鋪著暗紅色地毯，上面殘留著幾道未干的拖痕，從辦公室門口延伸到走廊中央。
走廊里有四個人。
穿超市圍裙的女人蹲在電梯旁，腳邊放著兩個購物袋。她正不斷撥打電話，屏幕上始終顯示無信號。
一名代駕司機站在安全出口前。他已經把手搭上門把手，卻遲遲沒有壓下去。
戴耳機的年輕女孩靠著左側玻璃。別人移動時，她也會跟著挪開半步，始終不肯離任何人太近。
最后一個男人穿著黑色沖鋒衣。他獨自站在走廊中央，既不嘗試開門，也不檢查手機，只看著另外三個人。
四道目光同時落在陸沉身上。
代駕司機先開口：“又來一個？兄弟，這是你們公司吧？”
“格局很像。”陸沉沒有離開轎廂，“但這里不是十四層。”
“廢話。這樓就沒十四層。”
司機壓了壓安全門把手，門后傳出一聲很遠的金屬震響。他立刻松手。
“我姓趙，跑代駕的。剛才還在酒店電梯里，一開門就到這兒了。你們誰能解釋一下？”
沒人回答。
超市圍裙女人離陸沉最近。她見電梯始終不關門，匆忙提起購物袋，想進入轎廂。
她剛站起來，走廊頂燈突然滅了一盞。
不是靠近她的那盞。
是走廊最深處的一盞。
接著，第二盞也滅了。
黑暗正從遠處向電梯逼近。
女人停下腳步。
陸沉注意到她鞋邊躺著一部舊手機。屏幕朝上，幽藍色的光映著地毯上的水痕。
女人也看見了。
她彎腰把手機撿起來。
黑沖鋒衣男人終于開口：“別出聲。”
聲音很輕，卻讓幾個人都看向他。
趙哥皺起眉：“你知道什么？”
男人沒有回答，只盯著女人手中的舊手機。
女人的臉越來越白。
屏幕上是一頁備忘錄，標題占了大半個頁面。
十四層生存規則。
“上面有規則。”她說。
黑沖鋒衣男人朝她走了一步。
“別念。”
女人看了眼沒有信號的手機，又看向始終敞開的電梯。她此刻能依靠的，似乎只剩屏幕上的文字。
她盯著備忘錄，聲音發顫。
“第一，不要說話。不要咳嗽。不要讓鞋子發出太大聲音。”
走廊頂燈滋地響了一聲。
“第二，不要看辦公室門上的玻璃窗。如果里面有人看你，立刻低頭。”
陸沉立即壓低視線。
玻璃后有一片黑影擦過，位置比正常人的臉低得多。
“第三，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是回去的路，但只有綠燈變成紅燈時才能開門。”
趙哥朝走廊盡頭看去。
安全出口牌正亮著綠燈。
“**，不要相信和你一起進來的人。”
女人滑動屏幕，喉嚨里擠出半句話。
“第五……”
手機突然黑屏。
她連按兩次。屏幕重新亮起，最后一行字浮了出來。
規則只有四條。
走廊里靜了幾秒。
趙哥扯了扯嘴角：“還挺會嚇人。下一步是不是要我們交錢？”
黑沖鋒衣男人看著他。
“想活就閉嘴。”
“你到底是誰？”
男人仍不回答。
穿圍裙的女人忽然哭了。
開始只是壓抑的抽氣。她用手背擦著眼淚，聲音卻越來越明顯。
“我得回家……我兒子還在等我。他明天**，我答應給他買牛奶。”
一個購物袋倒在地上。
蘋果滾出來，撞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一盒兒童牛奶滑到她鞋邊，盒角已經被壓癟。
啪。
左側第一間辦公室的玻璃上，多出一個灰白色手印。
女人的哭聲斷了一下。
第二個手印出現在右側玻璃。
隨后是第三個、**個。
濕漉漉的掌印從玻璃下方緩緩向上拖動。玻璃后的黑暗里，浮出一張被壓扁的臉。
那張臉沒有眼珠。
只有兩個深黑的洞。
更多人臉貼上玻璃。整條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里，像是擠滿了正在等**飯的人。
它們沒有看別人。
所有臉都朝著圍裙女人。
她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張嘴想喊。
一只看不見的手扣住她的右腳踝。
她的身體猛地后仰。左腳來不及支撐，后背重重撞上地毯，整個人被拖向最近的辦公室。
“救我！”
這一聲喊出來，兩側辦公室的門同時震了一下。
女人面朝上，頭朝電梯，雙腳被拖向辦公室。她用兩只手抓住地毯，指甲在絨面上犁出幾道白痕。
陸沉沖出轎廂。
他從女人左肩外側跪下，右手抓住她伸來的左腕，左掌撐住地面。拖力驟然加大，她的手臂被拉直，陸沉的膝蓋也在濕地毯上向前滑了一截。
他試著后坐，把身體重量壓向電梯方向。
沒有用。
女人的腕骨不斷從他掌中向外抽。陸沉改用雙手扣住她的手腕，失去左掌支撐后，身體立刻被拖得前傾。
她的指甲劃過陸沉手背，留下幾道血痕。
腕骨滑出掌心。
陸沉只來得及勾住她的手指。兩人的指節短暫扣在一起，隨即被那股力量強行扯開。
女人撞進辦公室。
門砰地合上。
門縫下先滲出一線暗紅色液體。緊接著，咀嚼聲從里面響起。
緩慢，濕黏。
趙哥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他張著嘴，硬是沒敢再出聲。
戴耳機的女孩依舊低著頭。
黑沖鋒衣男人抬手，指向走廊深處。
前面。
陸沉沒有馬上動。
手背上的抓痕還在滲血。剛才那股力量不是惡作劇，這里也不是加班過久產生的幻覺。
電梯門仍然敞著，卻沒有任何反應。辦公室里的咀嚼聲也沒有停。
繼續待在原地，只會等那些東西出來。
趙哥先邁步。
陸沉跟了上去。
地毯很厚，鞋底落下幾乎沒有聲音。幾人壓低視線，避開辦公室玻璃。
一顆蘋果滾到陸沉鞋邊。他正要跨過，腳尖卻碰了一下。
蘋果撞上墻根。
嗒。
咀嚼聲停了。
陸沉僵在原地。
兩側辦公室的門縫下，緩緩探出一排灰白色手指。它們貼著地毯摸索，逐漸靠近那顆蘋果。
趙哥站在前面，額角已經冒出冷汗。他指了指自己的腳，又指向地毯。
別動。
幾秒后，一根手指碰到蘋果。
蘋果慢慢滾進門縫。
咀嚼聲重新響起。
幾個人繼續往前。
安全出口牌始終掛在走廊盡頭。明明走了很久，距離卻沒有縮短多少。
陸沉壓低視線時，余光掃過左側玻璃。
玻璃上有一行反字。
規則三是反的。
字后蹲著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背對著門，身上穿著黑色沖鋒衣，和前面帶路的男人一模一樣。
陸沉停住腳步。
黑沖鋒衣男人也在這時轉過頭。
安全出口的綠燈閃了兩下，忽然變成紅色。
趙哥眼睛一亮。
“紅了！”
他沖向安全門。
黑沖鋒衣男人猛地轉身：“別開！”
兩道聲音讓辦公室里同時響起密集的抓撓聲。
趙哥已經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推。
門外沒有樓梯。
只有一片沒有邊際的黑。
風從里面涌出來，帶著鐵銹和腐爛的腥氣。
趙哥腳下一空，整個人栽了進去。
慘叫沿著黑暗不斷下墜。數秒之后，聲音徹底斷了。
安全門自行合攏。
紅燈熄滅，綠燈重新亮起。
陸沉看著那扇門。
玻璃上的字只能證明規則三是假的，卻不能證明紅燈和綠燈中有一個是真的。
趙哥沒有找到出口。
他只是選中了更像答案的陷阱。
陸沉剛想轉身，后背突然挨了一下。
巨大的推力讓他向前沖出兩步。右腳踩空的同時，肩膀撞開了安全門。
黑暗里的風撲上臉。
陸沉回頭。
黑沖鋒衣男人站在幾步之外。那只剛剛推過他的手還懸在半空。
陸沉向黑暗墜去。
四周沒有墻，沒有光，也沒有底。
最后一瞬，他看見安全門上方的綠燈熄滅了。
“叮。”
陸沉猛地睜開眼。
冰冷的金屬壁貼著后背。電梯門敞開，門外還是那條暗紅色地毯的走廊。
舊手機躺在原處。
圍裙女人正在彎腰。
趙哥張開嘴，正要詢問這是哪里。
戴耳機的女孩低著頭。
黑沖鋒衣男人站在三人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陸沉的手指貼在關門鍵上。
后背被推過的疼還在。
他看著即將碰到手機的女人，呼吸一點點亂了。
他不是做夢。
他剛才死過一次。
陸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變得透明，金屬壁的紋路穿過皮肉，模糊地映了出來。
沒有疼。
可他的記憶里，像是空了一小塊。
早上出門時有沒有鎖門，昨晚吃過什么，前天和誰說過話，他全都想不起來。
那些事情并非模糊。
而是被徹底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