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卻醒來的時候，耳邊全是掌聲。
不是演唱會那種熱烈、洶涌、能把胸腔震得發麻的掌聲，而是整齊得過分的聲音。
啪。
啪。
啪。
像無數只冰冷的手，隔著黑暗，一下一下拍在他的后頸。
他睜開眼。
聚光燈刺得眼底發白，舞臺地面光可鑒人，正前方是一片看不清邊界的觀眾席。觀眾席沒有人，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鏡頭。每一只鏡頭都亮著紅點，像一群在暗處睜開的眼睛。
沈卻站在舞臺中央。
他身上還穿著錄制前的白襯衫，領口被人扯松了一顆扣子，左手腕上多了一枚銀色手環。手環貼著皮膚，冰得像剛從冷庫里拿出來。
下一秒，空中亮起一行血紅色字幕。
歡迎來到全球直播綜藝——《生存練習生》。
第一輪：初舞臺。
規則：掌聲最多的人活。
倒計時：三十分鐘。
請各位選手努力表現，爭取觀眾喜愛。
字幕消失，舞臺四周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沈卻看見了其他人。
一共二十個選手，有人穿著練習服，有人穿著西裝，有人臉上還帶著妝。看樣子，他們和他一樣，都是從不同錄制現場、片場、直播間，甚至休息室里被直接拉進來的。
最先尖叫的是個短發男生。
“這是什么整蠱？導演呢？經紀人呢？我要出去！”
他沖向舞臺邊緣，剛跑出三步，腳下的地板突然亮起紅線。紅線外的黑暗里伸出一只蒼白的手，像從幕布后鉆出來的死尸，五指扣住他的腳踝。
男生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完整發出，就被拖進了黑暗。
咔嚓。
骨頭折斷的聲音從臺下傳來。
掌聲停了一秒。
然后，更響了。
啪，啪，啪，啪，啪。
有人當場跪下，有人捂著嘴干嘔，還有人轉身去找攝像機求救。
沈卻沒有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環。
上面浮著一行小字。
沈卻：實時熱度 17
當前排名：19/20
觀眾評價：過氣花瓶，建議首輪淘汰。
彈幕像雨一樣從他眼前滾過。
沈卻？他怎么也在？
笑死，節目組缺炮灰了吧。
當年舞臺事故還能洗嗎？隊友摔成那樣，他倒是退圈裝死。
這臉確實能打，可惜是廢物。
掌聲最多的人活？那他完了，他現在黑粉比粉絲多。
沈卻看完，輕輕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很好看。
這也是他從前最招罵的地方。別人狼狽的時候，他笑；別人哭訴的時候，他笑；別人讓他解釋當年事故的時候，他還是笑。于是全網都說，沈卻這個人沒有心。
可其實不是。
他只是很早就明白，鏡頭不會因為你痛苦就放過你。它只會靠近一點，把你的痛苦拍得更清楚。
舞臺另一側，一個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忽然開口：“都別亂跑。規則已經寫清楚了，掌聲最多的人活。也就是說，我們要表演。”
他叫陸森，最近很紅的選秀冠軍，沈卻以前的同公司后輩。陸森一說話，立刻有人看向他，像抓住了救命繩。
陸森也看見了沈卻。
他的目光停了半秒，隨即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
“沈哥也在？”
這個稱呼一出來，彈幕又炸了。
哇，前后輩修羅場！
陸森當年就是替沈卻補位出道的吧？
別叫哥，晦氣。
陸森快離他遠點，沈卻?？岁犛?。
沈卻抬眼，和陸森對視。
陸森走過來，聲音壓低，表情卻還對著鏡頭保持擔憂：“沈哥，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以前舞臺經驗多，要不要先給大家打個樣？”
這句話很聰明。
讓沈卻先上。
如果沈卻表現差，他就是笑話；如果表現好，也只是給別人證明“表演可以換掌聲”。
更重要的是，在這種不知道掌聲到底意味著什么的地方，第一個表演的人，風險最大。
周圍立刻有人附和。
“對啊，你不是以前男團的嗎？”
“你先試試吧，你粉絲基礎應該還在?！?br>“沈卻，你總不能一直站著吧？”
沈卻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向正前方最大的主鏡頭。
鏡頭紅點微微閃爍。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問題，那只鏡頭轉向陸森時，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冷光；轉向沈卻時，冷光消失，只剩下沉默的紅點。
沈卻瞇了下眼。
他聽見了掌聲。
不是現在舞臺上的掌聲，而是記憶里的掌聲。
三年前，星光盛典，升降臺故障，伴舞摔下去，隊友被砸傷，所有鏡頭同時推向他。那天也是這樣，臺下的人看不清臉，只有燈、鏡頭和掌聲。
后來所有人都說，是沈卻搶位導致事故。
沒有人在意，那場舞臺的耳返里，提前三秒響起過一句陌生提示。
——別停，繼續笑。
沈卻慢慢收回視線。
“好啊?！?br>他往前走了一步。
陸森眼底掠過一點得逞的光。
舞臺中央升起一支立麥。
音樂沒有響，只有倒計時在空中跳動。
29:12
29:11
沈卻站到立麥前，抬手扶住麥架。
他的動作很穩，肩線放松，甚至還低頭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高度。像這不是死亡綜藝，而是某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歌舞臺。
彈幕開始刷屏。
他還真敢？
花瓶準備開嗓了。
別的不說，這張臉在鏡頭里是真離譜。
臉有什么用？怪物又不看臉。
沈卻看著那些彈幕，忽然開口。
“我不會唱?！?br>全場一靜。
陸森表情僵了一瞬。
沈卻繼續說：“也不打算跳。”
有人急了：“那你上來干什么？”
沈卻偏過頭，看向他。
“確認一件事?！?br>那人被他看得莫名發毛：“確認什么？”
沈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在麥克風上輕輕敲了兩下。
咚。
咚。
聲音通過舞臺音響擴散出去，觀眾席的鏡頭同時轉動，紅點連成一片詭異的星海。
沈卻說：“規則寫的是，掌聲最多的人活。”
他停頓一下，笑意更深。
“但它沒說，掌聲是給人的?！?br>空氣像被抽空。
幾乎同一時間，舞臺側方的黑暗里傳來黏膩的拖行聲。剛才被拖下去的男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高大的影子。
那東西趴在舞臺邊緣，四肢細長，背上長滿手掌。每一只手掌都在緩慢開合，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啪嗒。
啪嗒。
像在練習鼓掌。
有人尖叫：“怪物！”
陸森臉色變了。
沈卻卻沒有后退。
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清晰到近乎溫柔：“各位觀眾，想看真正的初舞臺嗎？”
彈幕停滯一秒。
然后瘋狂滾動。
什么意思？
他看到怪物了還不跑？
瘋了吧？
等等，他是不是發現了什么？
沈卻抬手，指向舞臺邊緣那只怪物。
“給它掌聲。”
第一聲掌聲從不知哪里響起。
啪。
怪物背上的手掌猛地張開。
第二聲，第三聲，無數掌聲緊跟而來。不是選手拍的，是觀眾席那些黑色鏡頭深處傳來的。紅點閃爍，像興奮的眼睛。
怪物抬起頭。
它沒有臉，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
掌聲越響，它的身體越膨脹。背上的手掌瘋狂拍動，發出潮水一樣的聲浪。
離怪物最近的幾個選手嚇得往后退。陸森也退了一步，聲音發緊：“沈卻，你在干什么？”
沈卻側過臉：“表演啊?！?br>陸森咬牙：“你會害死所有人！”
“不會。”沈卻說，“我只是想知道，掌聲最多的人，到底是活，還是先被找到?！?br>這句話落下，舞臺上的所有燈同時暗了一瞬。
最大那只主鏡頭猛地轉向沈卻。
紅點發冷。
沈卻心口一跳。
他猜對了。
規則是陷阱。
掌聲不是獎勵，是定位。
誰得到最多掌聲，誰就會先被怪物盯上。所謂“掌聲最多的人活”，真正的意思不是讓人爭取掌聲，而是讓玩家在三十分鐘內，把最多的掌聲轉移到一個不會被算作選手的目標身上。
比如怪物。
但節目不希望有人這么快說破。
所以鏡頭冷了。
沈卻握著麥架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陸森忽然沖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別胡來！”他壓低聲音，“你想死別拖我們下水?！?br>沈卻看著他。
陸森的手很用力，指節發白，臉上卻還保持著一種正義凜然的表情。他的位置站得極巧，剛好把沈卻往怪物方向推了半步。
彈幕瞬間沸騰。
陸森好勇！
快攔住沈卻，他真的有病。
沈卻是不是想讓怪物變強？
這種人為什么還沒淘汰？
沈卻忽然笑了一聲。
陸森心里一沉。
下一秒，沈卻借著他抓腕的力道，整個人往前踉蹌，像是被陸森推了出去。
鏡頭精準捕捉到這一幕。
沈卻抬眼，聲音不大，卻足夠被所有收音設備錄進去。
“陸森，你又要推我一次嗎？”
陸森臉色驟白。
“你胡說什么！”
沈卻沒有看他，只看向鏡頭。
“上一次是升降臺?！?br>他一句話，讓彈幕空白了半秒。
當年被壓下去的舊案，像從爛泥里冒出頭的骨頭，突然露出一點森白。
陸森幾乎是本能地松開手。
沈卻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反手扣住陸森的袖口，借力旋身，把陸森拽到立麥前。
與此同時，他抬高聲音：“既然大家都覺得陸森勇敢，那就給他一點掌聲。”
鏡頭轉向陸森。
掌聲轟然炸開。
陸森的實時熱度瞬間暴漲。
陸森：實時熱度 301
當前排名：1/20
陸森瞳孔驟縮。
怪物背上所有手掌同時停住。
它慢慢轉過頭。
沒有臉的頭顱，對準了陸森。
陸森終于明白了什么，聲音變調：“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轉身想跑，卻發現自己的腳下不知什么時候亮起了一圈金色光環。
第一名的光環。
最亮，也最醒目。
沈卻退到三步之外，理了理被抓皺的袖口。
“恭喜。”他說，“你出圈了?！?br>怪物撲上來的瞬間，陸森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舞臺亂成一團。
有人逃，有人哭，有人瘋狂拍手試圖把掌聲轉移出去，也有人終于意識到沈卻說的是真的，開始對著怪物鼓掌。
掌聲越響，怪物越混亂。
它被無數聲音拉扯，背上的手掌拍得皮肉裂開，黑色黏液濺滿舞臺。陸森連滾帶爬地逃出光環，半條袖子被撕碎，臉上再也沒有半點鏡頭前的體面。
空中倒計時歸零。
初舞臺結束。
規則判定中。
所有掌聲戛然而止。
怪物僵在原地，背上的手掌一只接一只枯萎，像被燒焦的花。幾秒后，它龐大的身體轟然塌陷，化成一堆黑色灰燼。
舞臺上只剩下劇烈的喘息聲。
血紅色字幕重新亮起。
恭喜各位存活。
本輪最佳表現者：沈卻。
獎勵：安全房鑰匙一枚。
當前熱度：999+
當前排名：1/19
彈幕徹底瘋了。
？？？？？
他剛才是故意的？
草，我以為他是花瓶，結果他在控全場！
沈卻知道規則！他絕對知道！
剛才那句“你又要推我一次嗎”是什么意思？當年事故有問題？
我宣布，這花瓶我先不罵了。
沈卻看著手環上的排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只要判斷錯一秒，被怪物撕碎的人就會是他。
安全房鑰匙從空中落下，砸進他掌心。銀色鑰匙沒有溫度，上面刻著一只閉合的眼睛。
周圍的選手看他的眼神全變了。
恐懼、懷疑、嫉妒、依賴，還有一點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
沈卻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是可以隨手推出去的炮灰。
但這還不夠。
他低頭看向鑰匙。
鑰匙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請勿相信掌聲。
沈卻剛想細看，身后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你看見鏡頭變冷了?！?br>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卻轉身。
舞臺燈光暗了大半，只剩一束冷白色光落在觀眾席入口。一個男人從陰影里走出來，黑色長衣，肩線利落，眉眼冷得像雪。
裴晝。
三金影帝，常年住在熱搜上的人。
也是剛才整場混亂中，唯一一個從頭到尾沒有鼓掌、沒有尖叫、沒有后退的人。
他的手環上浮著排名。
裴晝：實時熱度 998
當前排名：2/19
只差沈卻一點。
沈卻看了他兩秒，笑道：“裴老師也信玄學？”
裴晝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枚鑰匙上，又抬眼看他。
“我信活人。”
沈卻挑眉。
裴晝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尤其是三年前，星光盛典升降臺事故之后，還能活到現在的人?！?br>沈卻臉上的笑意終于淡了一點。
遠處，已經被嚇破膽的陸森忽然抬頭，眼神像見了鬼。
舞臺上方，節目提示音再次響起。
第二輪即將開啟。
宿舍分配中。
溫馨提示：熱度最低的房間，今晚會有查寢員。
燈光徹底熄滅前，沈卻看見正前方的主鏡頭緩緩轉動。
它沒有看裴晝。
它在看他。
紅點冰冷，像一只終于確認獵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