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和耳邊的咆哮硬生生從黑暗里拽出來的。
“林嘯！別**睡了！你看看這地方！”
他猛地睜眼，大口喘著粗氣。入眼的不是出租屋那面長了霉斑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樹林。巨木高聳入云，樹冠交錯，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甜得詭異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大腦還在重啟，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林嘯翻身坐起，下意識轉頭，看見一張熟悉的、寫滿了驚恐與興奮的臉。
“陸沉？”
他皺眉，伸手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記憶還停留在昨晚：**攤、冰啤酒、兩人對著一盤腰子吹**，陸沉喝到第三瓶的時候還吐了一回。
“咱倆昨晚不是在擼串嗎？你這一驚一乍的干嘛？”林嘯環顧四周，勉強扯了扯嘴角，“這哪兒找的影視城？道具組挺下血本啊。”
陸沉沒接話。
林嘯和他從穿開*褲就認識了，打架從***打到大學畢業，二十多年的交情，彼此撅個**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但此刻陸沉的表情，林嘯從沒見過——那張圓臉上混雜著亢奮、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
陸沉手里死死攥著半瓶啤酒，瓶身上還掛著水珠，顯然是穿越時帶過來的“遺物”。他用瓶底指著不遠處，聲音在發抖：“別扯影視城了。你自己看。”
林嘯順著方向看過去。
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旁，躺著一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具**。
灰色長袍，胸口插著一把斷劍。致命傷本該血流滿地，但那傷口處卻沒有血涌出來，反而散逸著一層極淡的熒光。熒光所及之處，周圍一圈草木盡數枯萎，草葉蜷曲發黑，像被什么東西抽干了生機。
林嘯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腦迅速切換到了另一種模式。他抬手，狠狠掐了一下****。
劇痛。
“操，真疼。”
“我也掐了，”陸沉說，聲音發飄，“疼得想哭。”
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擱，臉色凝重得不像是在開玩笑：“嘯哥，根據我多年看網文的經驗，咱倆應該是攤上大事了——穿越。而且你看那**發光的樣子，八成是修仙世界。”
林嘯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咧嘴一笑，伸手摟住陸沉的脖子，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晚上去哪吃：“行啊兄弟。地球上咱倆合伙開公司，賠了個底掉；到了這鬼地方，咱倆是不是該合伙修仙了？”
陸沉翻了個白眼，沒接茬。他的表情沒有因為林嘯的玩笑而放松分毫，反而更沉了。
“合伙修仙？你先看看咱倆有什么。”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
林嘯一摸兜，除了那個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什么都沒有。再看陸沉——身上還是那件沾滿油漬的舊T恤，腳上一雙人字拖，褲兜翻出來只有兩塊錢紙幣和一張過期的彩票。
一無所有。
“沒靈石，沒**，沒功法。”陸沉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壓下去，“地獄開局。”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目光投向樹林深處：“而且——你聽。”
林嘯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然后，那聲音里夾雜進了別的東西——一種尖銳的呼嘯，像是金屬撕裂空氣。那不是風。
那是劍氣。
這個念頭剛在林嘯腦中成形，一道青光已破空而至。
“嗖——”
一柄小劍穿透碗口粗的樹干，釘進兩人身側不到三尺的泥土里。劍身通體泛著寒光，劍柄還在嗡嗡震顫，仿佛活物。
林嘯的反應比意識更快。他一把按住陸沉的腦袋，兩個人幾乎同時滾進旁邊的灌木叢，身體緊貼地面，胸腔里的心臟狂跳如擂鼓。
林嘯用眼神示意：閉嘴。
陸沉點頭，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透過灌木枝葉的縫隙，他們看見前方一棵巨樹的枝干上，無聲無息地落下了兩個人。
青色道袍，面無表情。兩人腳下踩著劍，劍身與地面平行，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紋絲不動。
御劍飛行。
其中領頭的那人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師弟，那魔修受了重傷，逃不遠。就在這附近，搜。”
“是。”
另一人應聲，身形一晃，飛劍貼著地面疾掠而過。劍氣掃過之處，枯葉紛飛，草莖盡斷。
灌木叢中的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嘯感覺到陸沉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分不清那是恐懼還是興奮——也許兩者都有。他自己手心也全是汗，但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兩道人影，每一個動作都刻進眼里。
這就是修仙者。御劍飛天，**如剪草。
兩人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中讀到了同一個信息：這個世界，人命如草芥。
就在這時，陸沉的表情突然變了。
他感覺到腳邊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那觸感冰冷、僵硬，像一只死人的手。
陸沉一寸一寸地低下頭，瞳孔驟然收縮。
是那具**。
**的手不知何時從身側垂落，五指死死攥著一塊灰撲撲的鐵牌。那只手的姿勢很古怪——像是臨死前拼盡全力想要把東西遞給誰，但最終沒能遞出去，就這么僵在了半途。
**就在那里。那兩個修士搜了一圈，沒有發現。
他們漏掉了什么。
陸沉的腦子飛速運轉。他瞟了一眼那兩個修士的方位，又看了一眼那塊鐵牌，然后極輕、極慢地把嘴唇湊到林嘯耳邊。
“嘯哥，聽我說。”
他的聲音壓得比呼吸還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一樣敲進林嘯的耳朵。
“待會兒我數一二三，你往左邊扔塊石頭。那個胖一點的，他反應慢。引開他們——我去拿那塊牌。”
林嘯看了他一眼。
認識陸沉二十多年，他從沒見陸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那不是商量，是判斷。
林嘯沒廢話。
“那個胖的？”
“對。”
兩人的視線交匯了一瞬。不需要更多交流。
“一、二——”
“三！”
林嘯猛地抓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手臂肌肉驟然繃緊，腰腹發力，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瞬間釋放。他是大學田徑隊的標**，這一投又準又狠，石塊呼嘯著破開空氣，砸進左側密林深處，撞出一連串枯枝折斷的脆響。
“誰在那兒！”
兩名青袍修士同時轉頭。那個身形微胖的弟子反應明顯慢了半拍，先扭頭看領頭師兄，才跟著朝左側望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息之間，陸沉竄了出去。
他的動作不算快，但極穩，沒有一絲多余。身體壓低，腳步無聲，從灌木叢到**只用了不到兩秒。他一把抄起那只僵硬手掌中的鐵牌，手指觸碰到鐵牌的瞬間，一股極微弱的涼意從指尖直透骨髓，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鐵牌深處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停，沒有看，轉身就滾回灌木叢，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演練過一百遍。
“什么東西？”領頭修士眉頭一皺，神識掃過那片區域。
一只灰色的野兔從草叢中竄出，驚慌失措地逃向遠處。
“原來是只**。”修士冷哼一聲，收回目光，“師弟，別在這浪費時間。那邊有動靜，那魔修可能沒死透。追。”
兩人劍光一縱，化作兩道青色流光，朝著與灌木叢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眨眼間消失在天際。
壓迫感散去。
林嘯和陸沉幾乎同時癱倒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貼著皮膚又濕又冷。兩個人仰面朝天，大口喘氣，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
“嚇死老子了……”林嘯的聲音還帶著喘，手掌攤開，掌心全是泥和汗，“那倆玩意兒，看人的眼神跟看螞蟻似的。”
陸沉沒說話。他把那塊鐵牌舉到眼前，對著頭頂漏下的天光仔細端詳。
鐵牌不過巴掌大小，表面銹跡斑斑，邊緣磨損得厲害，像是被人摩挲過無數遍。正面刻著兩個古篆，筆畫古樸森然——輪回。
翻過來，背面是一幅殘缺的地圖線條，斷斷續續，指向某個無法辨認的終點。
陸沉握著鐵牌，指尖微微用力。他能感覺到，就在剛才觸碰的一瞬間，有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從鐵牌深處透出來，像一顆沉睡的心臟跳動了那么一下。
那不是一塊死物。
他的喉嚨有些發干。
“嘯哥。”
“嗯？”
陸沉轉過頭，對上林嘯的視線。他眼里的恐懼不知何時已經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東西。林嘯認得那種眼神——當初兩人決定合伙創業的時候，陸沉眼里也是這個光。
“這鐵牌里，封著一道殘魂。”陸沉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燙，“我剛才感應到了微弱的靈力波動。這不止是藏寶圖。這可能——是一個傳承。”
林嘯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故作輕松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他翻身坐起來，一拳砸在陸沉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不小，剛剛好。
“行啊陸道友。”他咧嘴，眼睛發亮，“那老規矩——你練腦子，我練拳頭。這輩子，咱倆高低得在這修仙界混出個人樣來。”
陸沉**肩膀，嘴角終于揚起一抹弧度。
“那是自然。”
他收起鐵牌，目光掃過兩人身上格格不入的現代裝束，又落在不遠處那具**身上。灰色長袍雖然沾了血跡，但至少比他們的T恤人字拖更適合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不過當務之急——”陸沉站起身來，拍了拍**上的泥，語氣忽然變得十分務實，“咱倆得先搞清楚這兒是哪個洲。還有，這身衣服太扎眼了，得換。”
林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具**，秒懂。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逐漸變得微妙。
“為了修仙，”林嘯一本正經地開口，“兄臺，對不住了。”
兩人朝那具**走去，步伐輕快，背影看過去，竟然有幾分像當年并肩走進創業園區時的樣子。
只是這一次，他們要闖的，是修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