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礦上最金貴的“煤花寶寶”，生來不能碰煤灰。
只因我患有要命的煤塵過敏，只要沾一粒煤渣，就會肺葉水腫窒息而死。
為了不讓我難受，**著雙胞胎弟弟和我一起喝苦藥湯，冬天裹著棉被哆嗦。
九歲那年，弟弟凍急了，偷摸撿了塊煤核想暖手。
媽發(fā)現(xiàn)后，瘋了一樣沖過來，抓著他的手就往滾水盆里按：
“賤骨頭！你就那么怕冷嗎？”
“你姐喘不上氣的時候多遭罪，你就只顧著自己暖和？！”
“我告訴你，你就活該陪著你姐熬一輩子！她一天活著，這家里就一天不許見煤！”
在弟弟淬毒的眼神里，我羞得抬不起頭。
所以，在我們十八歲生日那晚，我決定用死給弟弟換條生路。
我溜進礦區(qū)的澡堂子，在滿是煤灰的**間躺了一整夜。
然而，天亮了，預(yù)想的窒息和咳血并沒有來。
摸著正常起伏的胸膛，我渾身發(fā)冷：
如果我沒病，那媽拼死都要護著的“煤花寶寶”，到底是誰？
......
“回來啦？正好，藥湯剛熬得。”她頭也沒回，聲音是慣常的溫和。
“去叫你弟起來喝，這死孩子，又賴被窩。”
我剛走過去，門就從里面被猛地拉開了，我弟撞開我的肩膀。
“催魂呢？大清早喝那馬尿。”他啞著嗓子，滿臉不耐。
媽端著兩碗黑漆漆的藥湯過來，一碗放在林棟面前，一碗推給我。
“怎么說話呢？這是給你姐保命的藥！你姐身子弱，離不了這個，你也得喝，陪她一起。”
以前每次喝，我都覺得自己是在吞咽某種贖罪的證明。
可今天，我看著碗里晃蕩的黑水，只覺得荒謬，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惡心。
林棟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藥湯濺出來幾滴。
“不喝！苦得要死！誰愛喝誰喝！憑什么她有病，我就得跟著受這罪？”
“你！”媽臉色一變，剛要發(fā)作，卻又硬生生壓下去。
“聽話，媽知道你委屈，等喝完，媽帶你去供銷社買頂新的軍帽，咋樣？”
林棟斜眼看她：“真的？”
“媽啥時候騙過你？”媽拍了他后背一下，“你看看你姐喝藥跟喝水似的，多懂事！”
林棟不情不愿地端起碗，喝完呸呸兩口，臉皺成一團。
我也一口氣喝完，苦味在舌根炸開，我死死攥著碗邊，才沒吐出來。
媽滿意了，臉上露出點笑模樣：“這才對嘛，快，收拾收拾，咱去供銷社。”
供銷社里人擠人，媽直接拽著林棟去了賣成衣的柜臺。
她指著掛在那件最厚實的草綠色棉軍大衣：“同志，這件，給我兒子試試。”
他又試了雙翻毛的棉皮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響，神氣得不行。
“就要這套。”媽掏出手帕包著的錢和布票，數(shù)得干脆。
媽終于忙活完了，這才像剛看見我似的，從隨身帶的舊布袋里掏出一件棉襖。
“穗穗啊，你的新衣裳媽早給你備好了，你這身子，穿不了外面那新棉花，怕有灰。
媽把**姥那件舊襖拆了，里頭的棉花日頭底下曬了好幾天，可暖和了。”
她抖開那件棉襖，灰撲撲的，洗得發(fā)白的底子上，深一塊淺一塊的補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