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背的汗已經把粗布褥子浸透了，頭頂發黃的蚊帳，一只灰斑蜘蛛正順著破洞往橫梁上爬。空氣里有股陳年木料漚爛的味道，混著隔壁灶房飄進來的柴火煙氣。。，消失了。——不是一點一點地，是一整片海直接砸進腦子里。。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什么。然后是劍鋒穿透胸膛時的寒氣，從后心一路滲到指尖。他認得那把劍——劍柄上還纏著一條紅繩，繩結是他親手打的。。。在光吞沒所有東西之前，他看見了一個弧度。。，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我這是在哪？”，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瘦得能看見青筋，指節上有幾道舊傷疤，是劈柴留下的，這不是帝尊的手，這是一雙在宗門底層干雜役的手。，一張木板床，一張歪了一條腿的方桌，墻角一只缺口的瓦罐，桌上擱著半碗涼水，水里漂著一粒死蟲子，門邊的墻上掛著一塊銅牌——外門弟子令牌。，正面刻著"火玄宗外門"五個字，背面是他自己的名字：辰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隨手刻的，這塊牌子如果用靈力催動，會浮現一層淡淡的紅光，表示持有者擁有參加外門**的資格。。
沒有紅光。
靈力像一條干涸的水渠，從丹田出發，走到靈根的位置就散了，路斷了，靈根碎成了幾截，靈力從裂縫里漏得到處都是，在經脈里亂竄，帶起一陣**般的疼痛。
辰北放下令牌，面色平靜。
疼痛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這不是夢，他是真的活過來了，活在了一個叫辰北的十八歲外門弟子身上，靈根被廢，三天后就要被逐出宗門。
五百年的帝尊記憶，換來這么一副殘軀。
“還活著就好，這小子混得也是夠差得。”
他把腳伸到床下，踩上那雙鞋底都快磨穿的布鞋，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了一把桌子才站穩，桌上的碗晃了晃，他站在那里，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水和那只死蟲子，想起來為什么如此虛弱。
三個月前。
那天王騰師兄端著一壺茶來找他，笑呵呵說到：“師弟最近練功辛苦了，師兄這兒有壺好茶，特來讓師弟一起品鑒”。王騰是外門的風云人物，煉氣九層，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辰北當時只覺得受寵若驚，哪想得到那壺茶里碎靈散磨了三遍，還碾了青皮丹的渣，澀得發苦，他當是茶葉較為奇特的口味。
茶喝完的時候還沒什么感覺，但王騰后來一句："師弟，咱們切磋兩招"，他才發現不對勁——靈力調動不起來了。王騰的拳已經到了，一拳，兩拳，第三拳打在丹田上方三寸，靈根的位置。
“正常比試意外。”
執事長老周恒到場后的判決，只有這六個字。
辰北記得那天的陽光很好，王騰站在周恒身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周圍的外門弟子竊竊私語，有人嘆氣，有人幸災樂禍。只有林青竹沖上去要理論，被幾個弟子拉住了。
他躺在床上養了兩個月。
過了一個月，他還是站不起來，估摸著心有不甘。
于是今天，他醒了。
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十七八歲，個頭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褐，林青竹，他手里端著一碗稀粥，粥面上擱著兩塊腌蘿卜。
“醒了？”
林青竹把碗放在桌上，順手把他剛扶過的桌子腿塞了塊碎磚頭墊穩。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給你留了飯……哎，你能不能別急著下地？”
辰北沒坐回去，他靠在桌邊，看著林青竹手忙腳亂地擺碗筷。
“外面怎么樣了？”
林青竹放碗的手頓了一下。
“還能怎么樣？”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悶悶的：“后天**。名單貼出來了，你的名字還在上面——馬三說按規定不能替你退賽，得你自己去，明天的最后一輪核實，你要是去不了，就直接判輸。”
“輸了怎么樣？”
“輸了……”
林青竹看著地上，“逐出師門。你已經三個月沒修煉了，靈根……”他沒把話說完，端起那碗粥塞進辰北手里。
“先吃。”
辰北沒吃，他低頭看著碗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手指慢慢收緊了。
林青竹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
"我去找過孫長老。"
辰北抬起頭。
“孫長老說……外門**的規則他改不了。除非有長老擔保，否則缺席就是棄權。”林青竹撓了撓頭，“我去求了三個長老，沒人愿意擔保，周恒長老訓斥我說這是胡鬧。”
辰北緩緩坐回床邊。
林青竹以為他放棄了，急得往前邁了一步：“你別這樣，大不了就是離開火玄宗，我帶你回你老家也行。”
“林青竹。”
“嗯？”
“**的簽表，你看到了嗎？”
林青竹愣了一下：“看到了，你的第一輪對手是趙虎，煉氣四層，運氣不算太差，趙虎不算是王騰那幫人里的。”
“王騰跟誰一組？”
“他自然是一號種子，上半區，你的下半區得打到決賽才能碰上他。”林青竹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現在的狀態，別說趙虎了，外門掃地的都能把你——”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因為辰北在看他。
林青竹說不清楚那一瞬間發生了什么，辰北還是那個辰北，還是那張瘦得棱角分明的臉，還是那雙穿著快要爛掉的布鞋的腳，但他看人的方式變了，像是一個站了很高很遠的人，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蟻穴。
不是冷。
是遠。
遠到讓林青竹莫名覺得后背有點涼。
“三……三天后就是**。”林青竹咽了口唾沫，把語氣放軟了，“你別硬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王騰那件事我們心里都有數，但沒有證據——”
“我知道。”
辰北打斷了他，把粥碗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了門口。
門外是一條土路，路邊生著些半死不活的雜草，遠處能看見火玄宗的山門，一道朱紅色的牌樓，上刻"火玄宗"三個字，牌樓后面是一級一級向上的石階，隱入山霧之中。
他望著那道山門，眼睛里沒有恨，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像一個下了很久棋的人，終于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三天。”他說。
林青竹沒聽明白。
"夠了。"
辰北說完，抬腳邁出了門檻。
林青竹追了出去：“喂！你去哪兒？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后天就是——”
辰北沒有回頭。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火玄宗的山門鍍了一層金邊，隔壁的院子里，兩個外門弟子正在劈柴，斧頭劈進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悶的。
其中一人看見辰北走過來，手上動作停了。
“那不是辰北嗎？”
另一個沒停斧，嗤了一聲：“靈根都碎了還出門晃蕩，后天**一過，這地方就沒他這個人了——”
話沒說完，斧刃在木頭上偏了一下，咔地劈在旁邊一塊石頭上，虎口一震，斧柄脫手飛出去，當啷啷在地上滾了兩圈。
那弟子**手腕，嘟囔了一句“見了鬼了”。
辰北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剛才經過的時候，右腳恰好踩在了那截木樁根部松動的土塊上——一棵歪脖子樹的基礎一旦松了，斧刃劈上去的力線就歪了，力道、角度、地形——不需要靈力，只需要一個活過五百年的人對“力”的理解。
兩個弟子誰也沒注意到這件事，他們只看見辰北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連頭都沒偏一下。
他沿著土路走了一段，在一塊青石上坐下來，腳下的土路通向兩個方向——左邊是外門弟子的練功場，右邊是通往后山的小徑，練功場上已經有人在晨練了，拳風和呼喝聲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辰北沒有朝練功場的方向看。
他坐了一會兒，閉上眼。
前世五百年的記憶像一部翻不完的書，在他的腦海里飛速展開，火玄宗的覆滅——那場浩劫發生在什么時候？他需要時間算一下。丹道的配方、陣法的陣眼、哪些秘境會在什么時候開啟——這些信息全部都在，但他需要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提取出來。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后山。
庚金靈液。
那是前世他在仙界時從一份古籍里讀到的東西——火玄宗的后山曾有一處被遺忘的靈泉，是一位丹道宗師留下的庚金靈液。能修復一切靈根損傷。前世他知道這個信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火玄宗早已覆滅，那靈泉也隨著山體崩塌一起埋了。
那靈泉被人用四象封禁術護著——九重禁制，環環相扣。尋常陣法師連第一重都摸不到門。布陣的人手法很干凈，陣眼的位置、靈力的流轉、禁制的層疊——處處透著一股讓辰北眼熟的風格。
三百年前布下的陣。
布陣的那位丹道宗師，姓陸。
他前世的記名弟子。
辰北睜開眼，晨光已經完全灑下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泥土，抬腳走向右邊那條通往后山的小徑。
身后劈柴的聲音還在繼續，練功場上的呼喝聲也沒停。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被全外門叫做“廢人”的少年，正走向一個他們誰也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