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鎬砸在巖壁上,震得虎口發麻。
林見鹿吐掉嘴里的石屑,把鎬頭從裂縫里***。青石礦洞他挖了整整十年,每天三千六百鎬,這條礦道每一寸紋路他都記得。今日是最后一次輪值——按師父當年的遺命,挖滿十年便可離開,他連包袱都打好了。
第二鎬落下去,聲音不對。
不是石頭裂開的脆響,而是一種發悶的回音,像敲在空心上。林見鹿蹲下身,用手掌抹開石粉,巖壁里露出一截暗綠色的東西。青銅銹跡,紋理粗糙,看輪廓像是某種石像的底座。
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從懷里摸出半塊殘破的玉牌——那是師門至寶不周印的拓片,師父臨終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底座紋路,石像表面刻的蟠*紋,和拓片上一模一樣。林見鹿手指發顫,把玉牌按上去,嚴絲合縫。
十年了。師父說讓他挖礦十年,說他是廢柴根骨修不了功法,說讓他老老實實掙口飯吃。可這礦洞里怎么會埋著和不周印底座相同的東西?
他伸手去摸石像表面,指尖剛碰到那片青銅,礦洞突然一震。
頭頂碎石簌簌往下掉,林見鹿本能地側身避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緊接著第二波震動從腳下傳來,整個礦道像被人從中間擰了一把,鋼架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林見鹿!”溫疏影的聲音從礦道口傳來,帶著跑岔氣的喘息,“快走!有人炸了洞口!”
林見鹿扭頭看了石像一眼,底座側面刻著四個字——九幽**。筆畫粗糲,像是用鈍器硬鑿上去的,邊緣還殘留著干涸發黑的東西,不知道是漆還是血。
他在青石礦洞挖了十年,從沒見過這東西。今天是他最后一次輪值,偏偏在今天炸了洞口。
林見鹿不再猶豫,把青銅碎片從石像底座掰下來塞進懷里,轉身朝礦道口跑。溫疏影已經沖到拐角處,臉被煙灰熏得發黑,手里還攥著半截斷掉的撬棍。
“后面還有路嗎?”林見鹿問。
“塌了,整個南礦道全塌了。”溫疏影拉著他往北邊跑,“有人提前裝了火雷,掐著你輪值的時間炸的。我在外面看見三個人影,穿的都是青衣。”
青衣——顧行簡的人。青石鎮最大的礦商,也是唯一一個三番五次想買下這座廢礦的人。林見鹿記得上個月顧行簡親自來找他,開價三百兩銀子買斷礦契,他沒賣。
“往東邊密道走,”林見鹿壓低聲音,“師父告訴過我一條路。”
溫疏影沒多問,跟著他拐進一條窄巷似的礦道。這條道平時沒人走,鋼架銹得發脆,腳下全是碎石子,稍不留神就踩空。林見鹿在前面開路,腦子里飛速轉著剛才看見的那尊石像——九幽**,不周印底座的紋路,還有那塊正在懷里發燙的青銅碎片。
師父到底瞞了他多少事?
礦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栓銹死了。林見鹿用鎬背砸了三下,鎖扣崩開,推開門是條暗河,水流不急,剛好沒過膝蓋。溫疏影踩著水往前走,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師父死前讓我轉交一樣東西,”她說,“說等你挖滿十年再看。”
她從腰間的暗袋里掏出一卷發黃的皮紙,用油布裹著,邊角都磨毛了。林見鹿接過來,手上水漬洇開油布表面,露出一行小字——不周印非器物,乃陣法核心,十年一換。
他呼吸一滯。
這些年所有人都說他是廢物根骨修不了功法,連他自己都信了。可如果師父讓他挖礦不是為了掙錢糊口,而是為了等這十年一次的陣**換——那他體內所謂的“廢柴功法”,根本不是廢的,而是被刻意封住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沿著暗河上游的方向逼近。
溫疏影臉色一變:“他們追過來了,好快。”
林見鹿把皮紙塞進懷里,拉著她鉆進暗河邊的裂隙。這條裂隙只有半人寬,往里走二十幾步是個天然溶洞,水面更深,頭頂全是倒掛的鐘乳石。他們貼著石壁往里擠,水聲掩蓋了腳步聲。
馬蹄聲在裂隙外停下。
一個聲音傳進來,不緊不慢的,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林見鹿,我知道你在里面。礦洞坍塌的事不是我做的,但你現在背了盜取礦脈秘藏的罪名,告示已經貼滿了青石鎮。”
是許臨昭。
林見鹿在溶洞暗處站住,隔著裂隙的縫隙往外看。許臨昭勒著馬,手里捏著一塊玉牌,青玉質地,表面刻著和他懷里那塊青銅碎片相同的蟠*紋。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很平靜,但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發白。
“你挖到的東西,”許臨昭繼續說,“是九幽**的碎片。三年前我就知道它在礦洞里,但一直拿不到,因為**認主,不到十年期滿誰碰誰死。”
林見鹿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你師父沒告訴你?”許臨昭低頭看著手里的玉牌,“他讓你挖礦十年,不是讓你當廢柴,是讓你養**。你的血和功法全都滲進了這十年的礦土里,等**成熟,你才是唯一一個能拿走它的人。”
溫疏影猛地轉頭看林見鹿,眼神里全是震驚。
林見鹿沒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磨出的老繭,指縫里嵌著的礦渣,十年如一日砸進青石里的每一鎬。原來不是在挖礦,是在獻血。
“所以你今天是來抓我的?”他問。
“不,”許臨昭把玉牌收回袖中,“我是來勸你把碎片交出來的。顧行簡的人已經封了出山的路,謝予寧手里握著你師父當年的遺書,周既明在山外等著接應——你逃不掉的。但如果你把碎片給我,我能保你平安離開青石鎮。”
林見鹿沒接話。
懷里的青銅碎片已經燙得發疼,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他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那句話——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十年之后你自然會明白。
他當時以為師父是在說遺言,現在才聽出那是在交代后事。
“林見鹿。”溫疏影壓低聲音叫他。
溶洞頂上一塊碎石落入水中,濺起一圈漣漪。林見鹿抬起頭,看見鐘乳石之間有一道極細的光,像是月光從某個裂縫透進來的。那道光照在水面上,正好映出他腳下的一塊青石板——石板上也刻著四個字,和礦洞里那尊石像底座完全相同的字。
九幽**。
這個溶洞,和礦洞是連通的。他挖了十年的礦脈,根本就是**的入口。
許臨昭的馬打了個響鼻,她勒住韁繩,聲音冷了幾分:“林見鹿,我數到三。你不出來,我就炸了這條暗河。”
林見鹿把青銅碎片握在手心,指腹摸過那幾個字的筆畫。燙、銳、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脈動,像有什么東西在碎片里面活著。
他轉過身,看向暗河更深處的水面。
那里漂浮著幾片發黃的枯葉,順著暗流慢慢打轉,像是從更遠的地方漂過來的。葉子上粘著一點點紅色的東西,被水泡得發白,看不清是漆還是血。
溫疏影站在他身后沒動,手指攥著那卷皮紙的邊緣,指甲掐進紙里,也沒說話。
“三。”許臨昭的聲音從裂隙外傳來。
林見鹿邁出一步,踩進暗河更深處的冷水里,膝蓋以下全濕透了。
懷里的碎片燙得他鎖骨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