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幻凝眉
趙國極北，玄道宗。
玄道宗便立在這片終年不化的雪嶺之間。七座主峰刺入云海，白晝時云光繚繞，夜里星輝落雪，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七柄被歲月封在天地中的古劍。
宗門后山卻有一處極為不同的地方。
那里沒有積雪。一方寒潭藏在松林深處，潭水墨藍(lán)，四季不凍。
無論山風(fēng)如何猛烈，水面都不起半點波紋，像一面被人嵌進(jìn)山腹的鏡子。
柳眉每日都會來此修煉。她盤膝坐在潭邊青石上，一襲淡紫長裙鋪在身側(cè)，烏發(fā)垂至腰間，發(fā)梢被風(fēng)托起，卻始終沒有一縷落入水中。她的容貌極美，美得近乎不真實。眉若遠(yuǎn)山，眸似秋水，肌膚在雪光下透著淡淡瑩白。可比容貌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身上那種令人不敢靠近的安靜。
數(shù)十丈外，兩名玄道宗弟子從林間經(jīng)過，腳步不由自主放輕。
“柳師姐又在這里悟道。”
“聽說她的千幻無情道已經(jīng)到了第二轉(zhuǎn)，只差一步便可凝成幻心。”
“宗內(nèi)同輩之中，怕是無人能與她相比。”
“何止同輩。柳師姐若能得修得**，日后便是玄道宗第一人。”
聲音很低，卻一字不漏落入柳眉耳中。她沒有睜眼。贊嘆、傾慕、嫉妒、畏懼……人的言語可以虛假，目光可以掩飾，心念卻總會從呼吸、心跳與靈力的細(xì)小波動中泄露出來。
千幻無情道第一境，觀心。
柳眉早已修至**。
她只需看一個人一眼，便能知道對方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
有人想得到她的贊許，她便會適時露出溫和笑意；有人想以敵意掩蓋自卑，她便會表現(xiàn)得疏離；長老需要她成為宗門的無瑕天驕，她便永遠(yuǎn)不會在人前失態(tài)。
玄道宗中，每個人心里的柳眉都不相同。溫柔的，冷傲的，高不可攀的，偶爾也會對旁人顯露善意的。
這些柳眉都存在過，卻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她。
“柳師姐！”輕快腳步聲由遠(yuǎn)而近，一名鵝黃衣裙的少女抱著兩枝靈花跑來，臉頰被寒風(fēng)吹得微紅。
柳眉睜開眼睛，眼底的空寂在一瞬間化為柔和。
“何事如此匆忙？”
少女在她身前停下，將一紅一白兩枝靈花舉起：“藥峰今日開了兩株并蒂雪蘭，我求了師兄好久，他才肯讓我摘下一對。師姐喜歡白色，還是紅色？”
柳眉看了少女一眼。少女腰間系著紅色香囊，衣袖繡著赤色梅紋，發(fā)簪末端也嵌著一顆紅玉。
她問的是柳眉喜歡什么，眼中真正期待的，卻是柳眉與她擁有相同喜好。
柳眉接過紅花，輕聲道：“紅色。”
少女立刻眉開眼笑：“我便知道師姐也喜歡紅色！”她圍在柳眉身邊說了許久，直到藥峰鐘聲響起，才慌忙告辭。
柳眉目送她消失在松林盡頭，低頭看著掌中紅花——花瓣鮮艷，靈氣清幽。
她喜歡紅色么？柳眉認(rèn)真想了想。沒有答案。
她知道師妹喜歡紅色，知道那個答案會使對方高興，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么。這一點，從她有記憶開始便是如此。
長老問她想修何種功法，她選擇了最適合自身靈根、也最符合宗門期待的千幻無情道。
宗主問她想要何種法寶，她挑了能最大程度增強(qiáng)幻術(shù)的紫月鏡。
旁人問她想去何處，她總能給出最合適的回答。
可她從未真正說過一句——我想要。
柳眉松開手，紅花飄落寒潭，花瓣觸及水面，沒有激起漣漪。她垂眸看去，水中倒映著一張與她完全相同的臉。
下一瞬，柳眉瞳孔驟然收縮。水中的倒影先她一步抬起了頭。她沒有動，倒影卻在笑。
那笑容并非她平日對旁人顯露的溫和，也非面對長老時的恭敬，而是一種極淡、極冷，仿佛看著獵物終于走入牢籠的笑。
柳眉指尖無聲凝出一縷紫光。
“你是誰？”
寒潭沒有回聲。
水中的女子嘴唇輕動。柳眉看懂了那兩個字。
回來。
這已是三個月內(nèi)第七次。第一次，倒影只是比她慢了一息。第二次，倒影在她離開之后仍留在水中。第三次，它向她伸出了手。如今，它開始說話。
柳眉指尖紫光化作一根細(xì)針，直刺潭面。細(xì)針沒有引起爆響，甚至沒有觸碰到水，便在半寸之外無聲消散。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修煉過度產(chǎn)生的幻覺。可柳眉知道不是。她幾乎不會做屬于自己的夢。
每次入睡，夢中都有一片無邊冰原。一個白衣女子背對她站在風(fēng)雪深處，無論柳眉如何追趕，二人之間的距離都不會縮短。
偶爾，那女子會回頭。可在柳眉看清她之前，天地便會化作無數(shù)碎裂鏡片。
每一塊鏡片中都有一個與柳眉容貌相同的女子，有的哭泣，有的怨恨，有的瘋狂拍打鏡面，更多的則面無表情走向白衣女子，融入她的身體。
柳眉曾詢問過師尊。師尊說那是千幻無情道修煉過快形成的心魔。
她信了很多年，直到水中倒影開始喚她回來。
“柳眉。”蒼老聲音從松林中傳來。
玄道宗老祖拄著枯木拐杖緩步走出。他身形干瘦，灰袍上沒有任何紋飾，看起來如同一個尋常老人，唯有每一步落下，四周靈氣都會自行避開。
柳眉起身行禮：“弟子拜見老祖。”
老祖看向寒潭，渾濁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你方才做了什么？”
“弟子在試探潭中禁制。”
“以后不要再試。”
“老祖知道這寒潭的來歷？”
“不知。”
柳眉看著他：“老祖在說謊。”
松林驟然安靜，換作其他弟子如此直言，早已被斥為無禮。
老祖卻只是沉默片刻，低聲道：“千幻道能讓你看出旁人是否說謊，卻不能讓你明白，謊言有時是在救人。”
“弟子只想知道自己是誰。”
“你是柳眉。”
“除了這個名字呢？”
老祖握緊拐杖。柳眉捕捉到這個微小動作，心底寒意更深。
“弟子沒有童年記憶，沒有父母，也不記得自己如何進(jìn)入玄道宗。每次詢問，所有人給出的答案都不同。”
她聲音仍舊溫和，“有人說弟子幼時遭難，有人說是修煉損傷神識，也有人說弟子是老祖從外界帶回。若這些都是謊言，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時機(jī)未到。”
“何時才算到？”
“當(dāng)你將千幻無情道修至斬情之境。”
柳眉忽然笑了：“若弟子不想修至斬情呢？”
“你沒有選擇。”四個字很輕，卻像四枚寒釘，釘入柳眉心底。
她這一生聽過無數(shù)安排。應(yīng)該修什么功法，應(yīng)該對誰恭敬，應(yīng)該在何時閉關(guān)，應(yīng)該為了宗門去爭奪何種造化。從未有人問過她愿不愿意。
“弟子明白了。”柳眉低下頭，眼底最后一絲溫度消失。
就在此時，遠(yuǎn)方主峰忽然傳來三聲鐘鳴。鐺！鐺！鐺！鐘聲急促，回蕩群山。這是有人強(qiáng)闖山門時才會響起的警鐘。
數(shù)道劍光從各峰升起，向宗門入口疾馳。先前離去的鵝黃衣裙少女也從林間跑來，神色慌亂：“柳師姐，山門外來了一個外宗修士，已經(jīng)打傷三位守門師兄！”
柳眉看向老祖。老祖卻似已失去繼續(xù)交談之意，轉(zhuǎn)身走入松林。
“記住，不要再靠近這潭水。”
柳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隨后化作淡紫長虹，直奔山門。
玄道宗山門位于兩座雪峰之間，數(shù)百級白玉石階由山腳鋪至峰腰，兩側(cè)各立一尊十丈石獸。此刻三名玄道宗弟子倒在石階上，氣息萎靡，雖無性命之憂，經(jīng)脈卻已受到重創(chuàng)。
石階下方站著一名黑衣男子。他容貌尋常，面色略顯蒼白，黑發(fā)以木簪束起，衣衫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fēng)塵。身上沒有驚人的靈力波動，甚至看不出攜帶了何種強(qiáng)**寶。然而數(shù)十名玄道宗弟子將他圍在中央，卻無人敢率先靠近。因為方才三名弟子聯(lián)手，只被此人揮袖一掃，便同時倒飛出去。
何長老站在山門之上，神色陰沉：“閣下擅闖玄道宗，又傷我宗門弟子，莫非真以為我玄道宗無人？”
黑衣男子抬頭，道:“是他們先出手的。”
“此地是玄道宗！”
“所以他們還活著。”一句話落下，周圍驟然一靜。
何長老眼中殺機(jī)一閃，屬于筑基修士的威壓緩緩散開。
柳眉在此刻落下，山門前的弟子紛紛露出喜色。“柳師姐！”她沒有理會眾人，而是第一時間看向那個黑衣男子。
幾乎每一個男人第一次看見她，眼神都會出現(xiàn)變化。驚艷、貪念、自慚形穢，或故作平靜。
柳眉只需一眼，便能將這些隱藏得再深的情緒看清。可黑衣男子看向她時，眼中沒有任何與容貌有關(guān)的波動。
他的目光在她眉心、手指、腰間儲物袋上依次停留。他在判斷她的修為。判斷她修煉何種功法。判斷她是否會出手。
她在他眼中不是女子，更不是絕色。只是一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修士。這種感覺很陌生。陌生到令柳眉心底生出一絲不悅。
她落在何長老身側(cè)，聲音溫和：“道友來玄道宗所為何事？”
“借傳送陣。”
“宗門傳送陣不向外人開放。”何長老冷聲道。
黑衣男子道：“我有信物。”他抬手取出一枚灰色玉牌。
何長老看清玉牌，臉色微變。那是玄道宗上一代宗主留下的客卿信物，依照宗規(guī)，持此物者可無償使用一次宗門傳送陣。
“此物從何而來？”
“故人所贈。”
“上一代宗主已經(jīng)坐化，此物來歷無法查證。”何長老顯然不愿放行，“你傷我宗門弟子，信物也需暫時收回，由宗主查驗。”
黑衣男子看著他 ，“他們想奪信物。”
何長老目光落在倒地弟子身上，其中一人眼神閃爍。真相已很明顯。可這里是玄道宗。相比宗門顏面，真相并不重要。
“即便弟子有錯，也輪不到外人出手懲罰。”何長老抬手，“將玉牌交出，今日之事老夫可不再追究。”
黑衣男子沒有回應(yīng)。他只是將玉牌收回儲物袋。
柳眉忽然對他產(chǎn)生了興趣，不是因為他的修為，也不是因為他敢與何長老對峙。而是他的目光。
所有人在面對強(qiáng)于自己的人時，都會有恐懼。恐懼或許被壓下，卻不可能完全消失。可此人的心跳沒有加快，呼吸沒有紊亂，靈力甚至比方才更為平靜。
柳眉想知道，他真正畏懼的是什么。一縷無法察覺的紫色神念從她指尖散出。
千幻無情道，觀心。
神念無聲進(jìn)入黑衣男子眉心。下一瞬，柳眉眼前的天地驟然變成血色。
她看見一座燃燒的村莊。屋舍坍塌，血流遍地，無數(shù)**橫陳在火光之間。老人、婦人、孩童，每一張臉都帶著死前的驚恐與絕望。一個青年跪在血泊中。
他沒有哭。只是沉默地將一具具**抱起，在村外挖坑，將他們埋入土中。
柳眉見過無數(shù)悲傷。也曾在幻境中制造過比這慘烈百倍的景象。可那些哭喊、絕望、死亡，都是她根據(jù)旁人的記憶與恐懼編織而出。眼前沒有聲音。只有青年不斷挖土的動作。越是安靜，越令人窒息。
柳眉的神念繼續(xù)向前。她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正走進(jìn)一座以亡魂堆積而成的墳?zāi)埂＞驮诖藭r，跪在**之間的青年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與山門外的黑衣男子完全相同。“滾出去。”
轟！無法形容的殺意自血色天地中爆發(fā)。柳眉的觀心神念瞬間被撕得粉碎。現(xiàn)實中，她臉色微白，身體后退半步。
黑衣男子轉(zhuǎn)頭看她，眼中第一次出現(xiàn)明顯寒意。“莫要再試第二次。”
周圍無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們只看見柳眉與對方對視片刻，竟被逼退了一步。何長老神色驟變。
柳眉的千幻道詭異莫測，即便同境修士稍有不慎，也會被擾亂心神。眼前之人卻不但破開神念，還讓她受到了反噬。柳眉很快恢復(fù)如常。
她沒有憤怒。相反，一種從未有過的勝負(fù)欲在心底緩緩升起。她第一次窺探一個人時，沒有看見**與軟弱，而是險些被對方的執(zhí)念吞沒。那些情感明明沉重得足以毀掉任何人的道心，卻被此人背在身上，成為了支撐他向前的力量。
千幻無情道告訴她，情是弱點。可眼前的人似乎在證明，情也可以比無情更堅固。“你叫什么？”柳眉問道。
“王林。”兩個字落入耳中，纏住了她此前從未真正波動過的心湖。
何長老已經(jīng)失去耐心，抬手向前一按。一只由天地靈力凝聚的巨掌出現(xiàn)在山門上空，帶著化神威壓，直奔王林鎮(zhèn)落。
王林神色沒有變化。他右手在儲物袋上一拍，一道黑色光芒飛出，化作一尊古樸小印。小印出現(xiàn)的瞬間，一股毀滅氣息轟然散開。
何長老瞳孔收縮。柳眉同樣感到強(qiáng)烈危機(jī)。這法寶一旦徹底爆發(fā)，即便何長老能夠取勝，玄道宗山門也必然受到重創(chuàng)。
在巨掌與黑印碰撞前，她一步踏出，紫色長袖揮動，萬千幻光化作半透明屏障橫在二人之間。轟鳴震徹雪峰。
巨掌崩潰，黑印倒卷。柳眉站在靈力亂流中央，長發(fā)飛舞，衣袖出現(xiàn)一道裂痕。
“柳眉！”何長老怒喝，“你在做什么？”
“他持有宗門信物，依照宗規(guī)，本可使用傳送陣。”
“信物來歷不明！”
“查驗信物需要時間。”柳眉平靜道，“他未殺我宗弟子，今日若在山門死戰(zhàn)，玄道宗即便勝，也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何長老死死盯著她。柳眉是老祖看重之人，他無法當(dāng)眾強(qiáng)行責(zé)罰。
許久，他冷哼一聲，收回威壓：“此事由你負(fù)責(zé)。若出了差錯，你親自向宗主解釋。”柳眉看向王林：“隨我來。”
王林收起黑印，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山門。一路上，玄道宗弟子的目光不斷落在他們身上。
柳眉從未與陌生男子同行。有人驚疑，有人嫉妒，也有人暗暗猜測王林身份。她能輕易感知這些心念，卻第一次覺得索然無味。
行至無人山道，王林忽然開口：“你為何幫我？”
“我沒有幫你。”
“你在說謊。”
柳眉腳步微頓。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習(xí)慣性的溫和笑意：“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
“那你憑什么斷定我在說謊？”
“你不在意山門是否受損。”
柳眉眼底掠過冷光。
“你如何知道？”
“你看那些弟子時，眼中什么都沒有。”山風(fēng)從兩人之間穿過。柳眉臉上的笑一點點淡去。宗門弟子認(rèn)為她溫柔，長老認(rèn)為她識大體，師妹認(rèn)為她喜愛紅花。所有人看見的，都是她愿意讓他們看見的柳眉。王林第一次與她相見，卻仿佛隔著完美外殼，看到了里面的空白。
“那你認(rèn)為我為何出手？”
“好奇。”王林的回答沒有遲疑。“你想知道我的法寶，想知道我的意境，也想知道為何你的幻術(shù)對我無效。”
柳眉靜靜看著他。良久，她重新笑了。這次的笑比先前真實了一分，卻也冷了一分。
“王林，一個人太過自信，往往活不久。”
“我能活多久，不由你決定。”王林從她身旁走過。
柳眉沒有立即跟上。她望著那個黑色背影，忽然很想知道，若將他心中那些亡魂全部從記憶中抹去，他是否還會如此平靜。
傳送陣位于主峰地底。柳眉以自身令牌開啟陣法，將王林帶入石室。陣心鑲嵌著數(shù)百枚上品靈石，目的地可通往朱雀星南域。“信物只能使用一次。”柳眉說道。
王林將灰色玉牌放入陣眼。陣法亮起前，他轉(zhuǎn)頭看了柳眉一眼：“今日之事，我欠你一次。”
“我未必需要你還。”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光芒自王林腳下升起，“還不還，是我的事。”
傳送陣轟然運轉(zhuǎn)。王林的身影被白光吞沒。柳眉站在空蕩石室中，許久沒有離開。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看懂王林最后那句話背后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承諾，也不是刻意與她建立因果。他只是認(rèn)定欠了，便會還。不因她是否需要而改變。這是一種柳眉無法理解的堅持。
傳送陣的光芒熄滅后，柳眉仍在石室中站了很久。陣心那枚灰色玉牌已經(jīng)化為粉末，只剩一縷陌生靈力停留在石臺上。
柳眉俯身，以指尖輕觸。那靈力極為克制。王林在踏入傳送陣前，曾悄然留下三道禁制：一道防止傳送方位被人改動，一道記錄石室中出現(xiàn)過的氣息，最后一道則藏在陣眼深處，若有人在傳送途中強(qiáng)行追蹤，禁制便會自行毀掉通道。他從未真正相信她。
即便柳眉剛替他擋下何長老的攻擊，即便她親自帶他來到這里，他仍提前準(zhǔn)備了退路。柳眉沒有因此生氣。她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一種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謹(jǐn)慎。她洞察人心，習(xí)慣先弄清對方想要什么，再決定用何種面目應(yīng)對。
王林卻不需要了解所有人。他只要提前假定最壞結(jié)果，然后為每一種可能留下殺路。一個依靠看透別人。一個從不把性命交給別人。
柳眉抬手抹去那三道禁制留下的痕跡。若她愿意，可以將這些發(fā)現(xiàn)告訴何長老，讓玄道宗日后針對王林的習(xí)慣布置。可她沒有。
石室外，腳步聲迅速接近。何長老帶著兩名執(zhí)法弟子走入，臉色依舊難看。
“他去了哪里？”
“南域。”
“具體方位。”
“傳送陣受到法寶干擾，無法確定。”
何長老盯著她：“柳眉，你今日為何一再袒護(hù)一個外人？”
“弟子只是在遵守宗規(guī)。”
“宗規(guī)？”何長老冷笑，“方才傳送時，他分明留下過禁制。你以為老夫沒有察覺？”
柳眉平靜道：“長老既已察覺，為何不親自留下？”何長老一滯。那些禁制太隱秘，他只感到陣法有短暫波動，并不能確定位置。柳眉沒有給他繼續(xù)追問的機(jī)會，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地宮時，先前喜歡紅花的師妹正等在外面。
“柳師姐，那個人是誰？”少女忍不住問，“你們以前認(rèn)識么？”
“不認(rèn)識。”
少女很是困惑，道:“可我....從未見師姐這樣看過誰。”
柳眉腳步停下。“我如何看他？”
少女認(rèn)真想了想：“像是……終于看見了一道不會按照你心意改變的題。”
柳眉沒有說話。
少女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低頭。
柳眉卻沒有責(zé)怪，只看向遠(yuǎn)處被雪覆蓋的七峰。
題么？她自幼修千幻道，所有人的情感在她眼中都有跡可循。恐懼可以用死亡引出，貪欲可以用利益放大，愛慕則只需一個目光便能成為鎖鏈。王林心中同樣有恐懼、有仇恨，也有比尋常人更深的執(zhí)念。
可這些東西沒有成為她可以利用的縫隙，反而組成一道無法輕易撼動的墻。柳眉忽然很想知道。墻后究竟是什么，若讓他親眼看見所有亡魂再次消散，他還能否保持那雙平靜的眼睛。
這個念頭并不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幾乎殘酷的探究。
可它是柳眉第一次沒有根據(jù)旁人的期待而產(chǎn)生的念頭。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當(dāng)夜，她再次來到寒潭。那枝紅花仍漂在水面，花瓣沒有枯萎。柳眉看向倒影。
“我今日遇見了一個人。”水中女子也看著她。
“他叫王林。”倒影嘴角緩緩揚起。這一次，它的聲音真正從潭水中傳出。
“離他遠(yuǎn)些。”
柳眉瞳孔驟縮。
“你是誰？”
倒影沒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按向自己的眉心。
柳眉沒有動作，眉心卻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無數(shù)陌生畫面沖入腦海。她看見八個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子。第一個穿著青衣，在烈火中掙扎。第二個身披戰(zhàn)甲，被無數(shù)鎖鏈貫穿。第三個跪在冰宮前，不斷呼喊自己的名字。她們依次走入一座白色宮殿。宮殿深處，白衣女子坐在寒玉王座上。每一名女子走到她面前，身體都會化作一道紫光，被吸入她的眉心。
她們的哭聲、恨意、記憶，在融入的一瞬全部消失。第八名女子消散后，白衣女子緩緩睜開眼睛。她隔著無盡歲月看向柳眉。“第九個。”柳眉猛然后退。
寒潭水面第一次出現(xiàn)波紋。無數(shù)漣漪向外擴(kuò)散，水中倒影碎成千百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個不同神情的柳眉。
與此同時，遠(yuǎn)在數(shù)萬里外的王林從傳送之光中走出。他右手食指上，不知何時纏繞了一根極細(xì)的紫色絲線。
絲線另一端延伸進(jìn)入虛無。一縷陌生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殺了她。”
玄道宗便立在這片終年不化的雪嶺之間。七座主峰刺入云海，白晝時云光繚繞，夜里星輝落雪，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七柄被歲月封在天地中的古劍。
宗門后山卻有一處極為不同的地方。
那里沒有積雪。一方寒潭藏在松林深處，潭水墨藍(lán)，四季不凍。
無論山風(fēng)如何猛烈，水面都不起半點波紋，像一面被人嵌進(jìn)山腹的鏡子。
柳眉每日都會來此修煉。她盤膝坐在潭邊青石上，一襲淡紫長裙鋪在身側(cè)，烏發(fā)垂至腰間，發(fā)梢被風(fēng)托起，卻始終沒有一縷落入水中。她的容貌極美，美得近乎不真實。眉若遠(yuǎn)山，眸似秋水，肌膚在雪光下透著淡淡瑩白。可比容貌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身上那種令人不敢靠近的安靜。
數(shù)十丈外，兩名玄道宗弟子從林間經(jīng)過，腳步不由自主放輕。
“柳師姐又在這里悟道。”
“聽說她的千幻無情道已經(jīng)到了第二轉(zhuǎn)，只差一步便可凝成幻心。”
“宗內(nèi)同輩之中，怕是無人能與她相比。”
“何止同輩。柳師姐若能得修得**，日后便是玄道宗第一人。”
聲音很低，卻一字不漏落入柳眉耳中。她沒有睜眼。贊嘆、傾慕、嫉妒、畏懼……人的言語可以虛假，目光可以掩飾，心念卻總會從呼吸、心跳與靈力的細(xì)小波動中泄露出來。
千幻無情道第一境，觀心。
柳眉早已修至**。
她只需看一個人一眼，便能知道對方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
有人想得到她的贊許，她便會適時露出溫和笑意；有人想以敵意掩蓋自卑，她便會表現(xiàn)得疏離；長老需要她成為宗門的無瑕天驕，她便永遠(yuǎn)不會在人前失態(tài)。
玄道宗中，每個人心里的柳眉都不相同。溫柔的，冷傲的，高不可攀的，偶爾也會對旁人顯露善意的。
這些柳眉都存在過，卻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她。
“柳師姐！”輕快腳步聲由遠(yuǎn)而近，一名鵝黃衣裙的少女抱著兩枝靈花跑來，臉頰被寒風(fēng)吹得微紅。
柳眉睜開眼睛，眼底的空寂在一瞬間化為柔和。
“何事如此匆忙？”
少女在她身前停下，將一紅一白兩枝靈花舉起：“藥峰今日開了兩株并蒂雪蘭，我求了師兄好久，他才肯讓我摘下一對。師姐喜歡白色，還是紅色？”
柳眉看了少女一眼。少女腰間系著紅色香囊，衣袖繡著赤色梅紋，發(fā)簪末端也嵌著一顆紅玉。
她問的是柳眉喜歡什么，眼中真正期待的，卻是柳眉與她擁有相同喜好。
柳眉接過紅花，輕聲道：“紅色。”
少女立刻眉開眼笑：“我便知道師姐也喜歡紅色！”她圍在柳眉身邊說了許久，直到藥峰鐘聲響起，才慌忙告辭。
柳眉目送她消失在松林盡頭，低頭看著掌中紅花——花瓣鮮艷，靈氣清幽。
她喜歡紅色么？柳眉認(rèn)真想了想。沒有答案。
她知道師妹喜歡紅色，知道那個答案會使對方高興，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么。這一點，從她有記憶開始便是如此。
長老問她想修何種功法，她選擇了最適合自身靈根、也最符合宗門期待的千幻無情道。
宗主問她想要何種法寶，她挑了能最大程度增強(qiáng)幻術(shù)的紫月鏡。
旁人問她想去何處，她總能給出最合適的回答。
可她從未真正說過一句——我想要。
柳眉松開手，紅花飄落寒潭，花瓣觸及水面，沒有激起漣漪。她垂眸看去，水中倒映著一張與她完全相同的臉。
下一瞬，柳眉瞳孔驟然收縮。水中的倒影先她一步抬起了頭。她沒有動，倒影卻在笑。
那笑容并非她平日對旁人顯露的溫和，也非面對長老時的恭敬，而是一種極淡、極冷，仿佛看著獵物終于走入牢籠的笑。
柳眉指尖無聲凝出一縷紫光。
“你是誰？”
寒潭沒有回聲。
水中的女子嘴唇輕動。柳眉看懂了那兩個字。
回來。
這已是三個月內(nèi)第七次。第一次，倒影只是比她慢了一息。第二次，倒影在她離開之后仍留在水中。第三次，它向她伸出了手。如今，它開始說話。
柳眉指尖紫光化作一根細(xì)針，直刺潭面。細(xì)針沒有引起爆響，甚至沒有觸碰到水，便在半寸之外無聲消散。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修煉過度產(chǎn)生的幻覺。可柳眉知道不是。她幾乎不會做屬于自己的夢。
每次入睡，夢中都有一片無邊冰原。一個白衣女子背對她站在風(fēng)雪深處，無論柳眉如何追趕，二人之間的距離都不會縮短。
偶爾，那女子會回頭。可在柳眉看清她之前，天地便會化作無數(shù)碎裂鏡片。
每一塊鏡片中都有一個與柳眉容貌相同的女子，有的哭泣，有的怨恨，有的瘋狂拍打鏡面，更多的則面無表情走向白衣女子，融入她的身體。
柳眉曾詢問過師尊。師尊說那是千幻無情道修煉過快形成的心魔。
她信了很多年，直到水中倒影開始喚她回來。
“柳眉。”蒼老聲音從松林中傳來。
玄道宗老祖拄著枯木拐杖緩步走出。他身形干瘦，灰袍上沒有任何紋飾，看起來如同一個尋常老人，唯有每一步落下，四周靈氣都會自行避開。
柳眉起身行禮：“弟子拜見老祖。”
老祖看向寒潭，渾濁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你方才做了什么？”
“弟子在試探潭中禁制。”
“以后不要再試。”
“老祖知道這寒潭的來歷？”
“不知。”
柳眉看著他：“老祖在說謊。”
松林驟然安靜，換作其他弟子如此直言，早已被斥為無禮。
老祖卻只是沉默片刻，低聲道：“千幻道能讓你看出旁人是否說謊，卻不能讓你明白，謊言有時是在救人。”
“弟子只想知道自己是誰。”
“你是柳眉。”
“除了這個名字呢？”
老祖握緊拐杖。柳眉捕捉到這個微小動作，心底寒意更深。
“弟子沒有童年記憶，沒有父母，也不記得自己如何進(jìn)入玄道宗。每次詢問，所有人給出的答案都不同。”
她聲音仍舊溫和，“有人說弟子幼時遭難，有人說是修煉損傷神識，也有人說弟子是老祖從外界帶回。若這些都是謊言，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時機(jī)未到。”
“何時才算到？”
“當(dāng)你將千幻無情道修至斬情之境。”
柳眉忽然笑了：“若弟子不想修至斬情呢？”
“你沒有選擇。”四個字很輕，卻像四枚寒釘，釘入柳眉心底。
她這一生聽過無數(shù)安排。應(yīng)該修什么功法，應(yīng)該對誰恭敬，應(yīng)該在何時閉關(guān)，應(yīng)該為了宗門去爭奪何種造化。從未有人問過她愿不愿意。
“弟子明白了。”柳眉低下頭，眼底最后一絲溫度消失。
就在此時，遠(yuǎn)方主峰忽然傳來三聲鐘鳴。鐺！鐺！鐺！鐘聲急促，回蕩群山。這是有人強(qiáng)闖山門時才會響起的警鐘。
數(shù)道劍光從各峰升起，向宗門入口疾馳。先前離去的鵝黃衣裙少女也從林間跑來，神色慌亂：“柳師姐，山門外來了一個外宗修士，已經(jīng)打傷三位守門師兄！”
柳眉看向老祖。老祖卻似已失去繼續(xù)交談之意，轉(zhuǎn)身走入松林。
“記住，不要再靠近這潭水。”
柳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隨后化作淡紫長虹，直奔山門。
玄道宗山門位于兩座雪峰之間，數(shù)百級白玉石階由山腳鋪至峰腰，兩側(cè)各立一尊十丈石獸。此刻三名玄道宗弟子倒在石階上，氣息萎靡，雖無性命之憂，經(jīng)脈卻已受到重創(chuàng)。
石階下方站著一名黑衣男子。他容貌尋常，面色略顯蒼白，黑發(fā)以木簪束起，衣衫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fēng)塵。身上沒有驚人的靈力波動，甚至看不出攜帶了何種強(qiáng)**寶。然而數(shù)十名玄道宗弟子將他圍在中央，卻無人敢率先靠近。因為方才三名弟子聯(lián)手，只被此人揮袖一掃，便同時倒飛出去。
何長老站在山門之上，神色陰沉：“閣下擅闖玄道宗，又傷我宗門弟子，莫非真以為我玄道宗無人？”
黑衣男子抬頭，道:“是他們先出手的。”
“此地是玄道宗！”
“所以他們還活著。”一句話落下，周圍驟然一靜。
何長老眼中殺機(jī)一閃，屬于筑基修士的威壓緩緩散開。
柳眉在此刻落下，山門前的弟子紛紛露出喜色。“柳師姐！”她沒有理會眾人，而是第一時間看向那個黑衣男子。
幾乎每一個男人第一次看見她，眼神都會出現(xiàn)變化。驚艷、貪念、自慚形穢，或故作平靜。
柳眉只需一眼，便能將這些隱藏得再深的情緒看清。可黑衣男子看向她時，眼中沒有任何與容貌有關(guān)的波動。
他的目光在她眉心、手指、腰間儲物袋上依次停留。他在判斷她的修為。判斷她修煉何種功法。判斷她是否會出手。
她在他眼中不是女子，更不是絕色。只是一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修士。這種感覺很陌生。陌生到令柳眉心底生出一絲不悅。
她落在何長老身側(cè)，聲音溫和：“道友來玄道宗所為何事？”
“借傳送陣。”
“宗門傳送陣不向外人開放。”何長老冷聲道。
黑衣男子道：“我有信物。”他抬手取出一枚灰色玉牌。
何長老看清玉牌，臉色微變。那是玄道宗上一代宗主留下的客卿信物，依照宗規(guī)，持此物者可無償使用一次宗門傳送陣。
“此物從何而來？”
“故人所贈。”
“上一代宗主已經(jīng)坐化，此物來歷無法查證。”何長老顯然不愿放行，“你傷我宗門弟子，信物也需暫時收回，由宗主查驗。”
黑衣男子看著他 ，“他們想奪信物。”
何長老目光落在倒地弟子身上，其中一人眼神閃爍。真相已很明顯。可這里是玄道宗。相比宗門顏面，真相并不重要。
“即便弟子有錯，也輪不到外人出手懲罰。”何長老抬手，“將玉牌交出，今日之事老夫可不再追究。”
黑衣男子沒有回應(yīng)。他只是將玉牌收回儲物袋。
柳眉忽然對他產(chǎn)生了興趣，不是因為他的修為，也不是因為他敢與何長老對峙。而是他的目光。
所有人在面對強(qiáng)于自己的人時，都會有恐懼。恐懼或許被壓下，卻不可能完全消失。可此人的心跳沒有加快，呼吸沒有紊亂，靈力甚至比方才更為平靜。
柳眉想知道，他真正畏懼的是什么。一縷無法察覺的紫色神念從她指尖散出。
千幻無情道，觀心。
神念無聲進(jìn)入黑衣男子眉心。下一瞬，柳眉眼前的天地驟然變成血色。
她看見一座燃燒的村莊。屋舍坍塌，血流遍地，無數(shù)**橫陳在火光之間。老人、婦人、孩童，每一張臉都帶著死前的驚恐與絕望。一個青年跪在血泊中。
他沒有哭。只是沉默地將一具具**抱起，在村外挖坑，將他們埋入土中。
柳眉見過無數(shù)悲傷。也曾在幻境中制造過比這慘烈百倍的景象。可那些哭喊、絕望、死亡，都是她根據(jù)旁人的記憶與恐懼編織而出。眼前沒有聲音。只有青年不斷挖土的動作。越是安靜，越令人窒息。
柳眉的神念繼續(xù)向前。她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正走進(jìn)一座以亡魂堆積而成的墳?zāi)埂＞驮诖藭r，跪在**之間的青年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與山門外的黑衣男子完全相同。“滾出去。”
轟！無法形容的殺意自血色天地中爆發(fā)。柳眉的觀心神念瞬間被撕得粉碎。現(xiàn)實中，她臉色微白，身體后退半步。
黑衣男子轉(zhuǎn)頭看她，眼中第一次出現(xiàn)明顯寒意。“莫要再試第二次。”
周圍無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們只看見柳眉與對方對視片刻，竟被逼退了一步。何長老神色驟變。
柳眉的千幻道詭異莫測，即便同境修士稍有不慎，也會被擾亂心神。眼前之人卻不但破開神念，還讓她受到了反噬。柳眉很快恢復(fù)如常。
她沒有憤怒。相反，一種從未有過的勝負(fù)欲在心底緩緩升起。她第一次窺探一個人時，沒有看見**與軟弱，而是險些被對方的執(zhí)念吞沒。那些情感明明沉重得足以毀掉任何人的道心，卻被此人背在身上，成為了支撐他向前的力量。
千幻無情道告訴她，情是弱點。可眼前的人似乎在證明，情也可以比無情更堅固。“你叫什么？”柳眉問道。
“王林。”兩個字落入耳中，纏住了她此前從未真正波動過的心湖。
何長老已經(jīng)失去耐心，抬手向前一按。一只由天地靈力凝聚的巨掌出現(xiàn)在山門上空，帶著化神威壓，直奔王林鎮(zhèn)落。
王林神色沒有變化。他右手在儲物袋上一拍，一道黑色光芒飛出，化作一尊古樸小印。小印出現(xiàn)的瞬間，一股毀滅氣息轟然散開。
何長老瞳孔收縮。柳眉同樣感到強(qiáng)烈危機(jī)。這法寶一旦徹底爆發(fā)，即便何長老能夠取勝，玄道宗山門也必然受到重創(chuàng)。
在巨掌與黑印碰撞前，她一步踏出，紫色長袖揮動，萬千幻光化作半透明屏障橫在二人之間。轟鳴震徹雪峰。
巨掌崩潰，黑印倒卷。柳眉站在靈力亂流中央，長發(fā)飛舞，衣袖出現(xiàn)一道裂痕。
“柳眉！”何長老怒喝，“你在做什么？”
“他持有宗門信物，依照宗規(guī)，本可使用傳送陣。”
“信物來歷不明！”
“查驗信物需要時間。”柳眉平靜道，“他未殺我宗弟子，今日若在山門死戰(zhàn)，玄道宗即便勝，也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何長老死死盯著她。柳眉是老祖看重之人，他無法當(dāng)眾強(qiáng)行責(zé)罰。
許久，他冷哼一聲，收回威壓：“此事由你負(fù)責(zé)。若出了差錯，你親自向宗主解釋。”柳眉看向王林：“隨我來。”
王林收起黑印，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山門。一路上，玄道宗弟子的目光不斷落在他們身上。
柳眉從未與陌生男子同行。有人驚疑，有人嫉妒，也有人暗暗猜測王林身份。她能輕易感知這些心念，卻第一次覺得索然無味。
行至無人山道，王林忽然開口：“你為何幫我？”
“我沒有幫你。”
“你在說謊。”
柳眉腳步微頓。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習(xí)慣性的溫和笑意：“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
“那你憑什么斷定我在說謊？”
“你不在意山門是否受損。”
柳眉眼底掠過冷光。
“你如何知道？”
“你看那些弟子時，眼中什么都沒有。”山風(fēng)從兩人之間穿過。柳眉臉上的笑一點點淡去。宗門弟子認(rèn)為她溫柔，長老認(rèn)為她識大體，師妹認(rèn)為她喜愛紅花。所有人看見的，都是她愿意讓他們看見的柳眉。王林第一次與她相見，卻仿佛隔著完美外殼，看到了里面的空白。
“那你認(rèn)為我為何出手？”
“好奇。”王林的回答沒有遲疑。“你想知道我的法寶，想知道我的意境，也想知道為何你的幻術(shù)對我無效。”
柳眉靜靜看著他。良久，她重新笑了。這次的笑比先前真實了一分，卻也冷了一分。
“王林，一個人太過自信，往往活不久。”
“我能活多久，不由你決定。”王林從她身旁走過。
柳眉沒有立即跟上。她望著那個黑色背影，忽然很想知道，若將他心中那些亡魂全部從記憶中抹去，他是否還會如此平靜。
傳送陣位于主峰地底。柳眉以自身令牌開啟陣法，將王林帶入石室。陣心鑲嵌著數(shù)百枚上品靈石，目的地可通往朱雀星南域。“信物只能使用一次。”柳眉說道。
王林將灰色玉牌放入陣眼。陣法亮起前，他轉(zhuǎn)頭看了柳眉一眼：“今日之事，我欠你一次。”
“我未必需要你還。”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光芒自王林腳下升起，“還不還，是我的事。”
傳送陣轟然運轉(zhuǎn)。王林的身影被白光吞沒。柳眉站在空蕩石室中，許久沒有離開。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看懂王林最后那句話背后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承諾，也不是刻意與她建立因果。他只是認(rèn)定欠了，便會還。不因她是否需要而改變。這是一種柳眉無法理解的堅持。
傳送陣的光芒熄滅后，柳眉仍在石室中站了很久。陣心那枚灰色玉牌已經(jīng)化為粉末，只剩一縷陌生靈力停留在石臺上。
柳眉俯身，以指尖輕觸。那靈力極為克制。王林在踏入傳送陣前，曾悄然留下三道禁制：一道防止傳送方位被人改動，一道記錄石室中出現(xiàn)過的氣息，最后一道則藏在陣眼深處，若有人在傳送途中強(qiáng)行追蹤，禁制便會自行毀掉通道。他從未真正相信她。
即便柳眉剛替他擋下何長老的攻擊，即便她親自帶他來到這里，他仍提前準(zhǔn)備了退路。柳眉沒有因此生氣。她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一種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謹(jǐn)慎。她洞察人心，習(xí)慣先弄清對方想要什么，再決定用何種面目應(yīng)對。
王林卻不需要了解所有人。他只要提前假定最壞結(jié)果，然后為每一種可能留下殺路。一個依靠看透別人。一個從不把性命交給別人。
柳眉抬手抹去那三道禁制留下的痕跡。若她愿意，可以將這些發(fā)現(xiàn)告訴何長老，讓玄道宗日后針對王林的習(xí)慣布置。可她沒有。
石室外，腳步聲迅速接近。何長老帶著兩名執(zhí)法弟子走入，臉色依舊難看。
“他去了哪里？”
“南域。”
“具體方位。”
“傳送陣受到法寶干擾，無法確定。”
何長老盯著她：“柳眉，你今日為何一再袒護(hù)一個外人？”
“弟子只是在遵守宗規(guī)。”
“宗規(guī)？”何長老冷笑，“方才傳送時，他分明留下過禁制。你以為老夫沒有察覺？”
柳眉平靜道：“長老既已察覺，為何不親自留下？”何長老一滯。那些禁制太隱秘，他只感到陣法有短暫波動，并不能確定位置。柳眉沒有給他繼續(xù)追問的機(jī)會，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地宮時，先前喜歡紅花的師妹正等在外面。
“柳師姐，那個人是誰？”少女忍不住問，“你們以前認(rèn)識么？”
“不認(rèn)識。”
少女很是困惑，道:“可我....從未見師姐這樣看過誰。”
柳眉腳步停下。“我如何看他？”
少女認(rèn)真想了想：“像是……終于看見了一道不會按照你心意改變的題。”
柳眉沒有說話。
少女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低頭。
柳眉卻沒有責(zé)怪，只看向遠(yuǎn)處被雪覆蓋的七峰。
題么？她自幼修千幻道，所有人的情感在她眼中都有跡可循。恐懼可以用死亡引出，貪欲可以用利益放大，愛慕則只需一個目光便能成為鎖鏈。王林心中同樣有恐懼、有仇恨，也有比尋常人更深的執(zhí)念。
可這些東西沒有成為她可以利用的縫隙，反而組成一道無法輕易撼動的墻。柳眉忽然很想知道。墻后究竟是什么，若讓他親眼看見所有亡魂再次消散，他還能否保持那雙平靜的眼睛。
這個念頭并不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幾乎殘酷的探究。
可它是柳眉第一次沒有根據(jù)旁人的期待而產(chǎn)生的念頭。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當(dāng)夜，她再次來到寒潭。那枝紅花仍漂在水面，花瓣沒有枯萎。柳眉看向倒影。
“我今日遇見了一個人。”水中女子也看著她。
“他叫王林。”倒影嘴角緩緩揚起。這一次，它的聲音真正從潭水中傳出。
“離他遠(yuǎn)些。”
柳眉瞳孔驟縮。
“你是誰？”
倒影沒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按向自己的眉心。
柳眉沒有動作，眉心卻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無數(shù)陌生畫面沖入腦海。她看見八個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子。第一個穿著青衣，在烈火中掙扎。第二個身披戰(zhàn)甲，被無數(shù)鎖鏈貫穿。第三個跪在冰宮前，不斷呼喊自己的名字。她們依次走入一座白色宮殿。宮殿深處，白衣女子坐在寒玉王座上。每一名女子走到她面前，身體都會化作一道紫光，被吸入她的眉心。
她們的哭聲、恨意、記憶，在融入的一瞬全部消失。第八名女子消散后，白衣女子緩緩睜開眼睛。她隔著無盡歲月看向柳眉。“第九個。”柳眉猛然后退。
寒潭水面第一次出現(xiàn)波紋。無數(shù)漣漪向外擴(kuò)散，水中倒影碎成千百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個不同神情的柳眉。
與此同時，遠(yuǎn)在數(shù)萬里外的王林從傳送之光中走出。他右手食指上，不知何時纏繞了一根極細(xì)的紫色絲線。
絲線另一端延伸進(jìn)入虛無。一縷陌生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