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榕城已經熱得像個蒸籠，柏油馬路被曬得泛起陣陣熱浪，連風都是燙的。姜穗攥著打印好的簡歷，站在星耀傳媒大廈樓下，手心全是汗。
星耀傳媒，國內頂尖的傳媒公司，旗下擁有最當紅的藝人、最爆款的綜藝、最具影響力的主持人。從當年火遍大江南北的選秀節目，到如今刷屏各大平臺的慢綜藝，幾乎每一個現象級的傳媒產品背后，都有星耀的影子。
對于播音主持專業的學生來說，能進星耀實習，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夢想的大門。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進來，而姜穗，一個普通二本院校的大二學生，竟然拿到了面試通知。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加油姜穗，你可以的。”她對著大廈玻璃門里自己的影子小聲打氣，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
她穿著唯一一套像樣的白色襯衫和黑色半身裙，是去年生日的時候媽媽給買的，平時都舍不得穿。鞋子是從室友蘇晚那里借來的高跟鞋，跟有七八厘米高，她穿著很不習慣，走了一路，腳后跟都磨紅了。
但她不敢抱怨——能拿到這個面試機會已經是天大的幸運，她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輸了氣勢。
深吸一口氣，姜穗挺直腰板，走進了星耀大廈。
大堂里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燥熱。前臺小姐禮貌地問她有什么事，姜穗說明來意后，被指引著去***等候。
電梯升到***，“叮”的一聲打開門。姜穗走出去，忍不住在心里哇了一聲。
整個樓層裝修得簡約又大氣，灰色調為主，點綴著幾盆綠色植物，看起來既專業又舒服。辦公區里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專業的笑容。
這就是星耀啊……姜穗在心里感嘆，真的跟電視里看到的一樣厲害。
她跟著指引來到等候區。已經有十幾個人在等著了，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西裝套裙、精致妝容，眉宇間帶著志在必得的自信。有人在補妝，有人在看資料，還有人在小聲地互相打聽著什么。
姜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略顯普通的襯衫和裙子，莫名地有點自卑。
她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簡歷放在膝蓋上，反復默念著自我介紹。姓名、年齡、學校、專業、獲獎經歷……她背了無數遍，可這會兒又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
別緊張別緊張，姜穗在心里給自己打氣，你可是專業成績第一的人，不能慫！
可是越想冷靜，心跳就越快。她攥著簡歷的手，指節都微微泛白了。
“下一個，姜穗。”
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姜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趕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膝蓋結結實實地撞到了桌角。
“嘶——”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眼淚都差點出來了。
“沒事吧？”旁邊的女生好心問了一句，伸手想扶她。
“沒、沒事，謝謝。”姜穗紅著臉，擺擺手，一瘸一拐地朝著面試間走去。
身后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姜穗的臉更紅了。
完了完了，還沒面試就先出糗，這下肯定沒戲了。
她懷著悲壯的心情，推開了面試間的門。
面試間很大，長桌后面坐著五個人。正中間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露出冷白的脖頸。他低著頭在看什么，側臉的線條冷硬鋒利，像精心雕琢的玉石。
姜穗的呼吸莫名一滯。
她聽說過，星耀傳媒最年輕的事業部總監許知遠，今年才二十六歲，卻已經是業內赫赫有名的“鐵血判官”。經他手的項目沒有不爆的，但他手下的人也沒有不被罵哭的。坊間傳聞，他罵哭過的女實習生，能從十八樓排到一樓。
聽說而已，她沒想到面試居然是他親自主持。
不是說大總監都不參加實習生面試的嗎……姜穗在心里欲哭無淚。
“坐。”男人抬起眼，聲音清冷，像冰塊撞在玻璃杯上。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桃花眼的形狀，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卻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被他看著，姜穗覺得自己像被X光掃描了一遍，連心跳都無處遁形。
怪好看的。她腦子里不合時宜地蹦出這三個字，臉一下子就熱了。
姜穗趕緊坐下，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
“我、我叫姜穗，是A大播音主持系大二的學生……”她結結巴巴地開始自我介紹，越說越慌，到最后聲音都在抖，眼睛也不敢看他，只敢盯著自己的手。
完了完了，肯定沒戲了。姜穗絕望地想。
許知遠沒什么表情，指尖翻了翻她的簡歷，目光在“專業成績排名第一”、“校廣播臺**主播”、“全國大學生主持**賽三等獎”那幾行停留了幾秒。
成績不錯。他在心里評價。
簡歷上的照片拍得傻兮兮的，圓臉，齊劉海，笑得眼睛彎成兩個月牙，像只偷吃到糖的小倉鼠。跟眼前這個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姑娘，倒還挺像。
許知遠不動聲色地合起簡歷，抬眸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低著頭，手指絞著襯衫下擺，耳尖紅紅的，像熟透的櫻桃。
有點意思。
“端杯咖啡進來。”他忽然開口。
“啊？”姜穗猛地抬起頭，一臉茫然，“什、什么？”
“面試第二環節，”許知遠語氣平淡，仿佛這真的是規定流程，“給我一杯美式，不加糖。”
旁邊的幾位面試官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疑惑——什么時候加了這個環節？他們怎么不知道？
但沒人敢問。畢竟這位許總監的脾氣，全公司都知道。
姜穗卻信以為真，趕緊站起來：“好、好的，我馬上來。”
她快步走出面試間，問了前臺咖啡間的位置，急匆匆地往那邊走。高跟鞋不合腳，她走得踉踉蹌蹌的，心里反復念叨著：美式，不加糖，美式，不加糖……
可不能再出錯了。
咖啡間在走廊盡頭，裝修得很精致，各種咖啡茶飲應有盡有。姜穗拿起一個杯子，手抖得厲害，咖啡倒了滿滿一杯，幾乎要溢出來。她趕緊收住手，小心翼翼地端著，往回走。
走路的時候，她眼睛死死盯著杯口，生怕咖啡灑出來。就這么一路走到面試間門口，她才松了口氣——還好，沒灑。
姜穗騰出一只手，抬手敲門。
門從里面被拉開了。
姜穗下意識地往前邁步，想進去，腳上的高跟鞋卻不聽話地崴了一下——她整個人往前撲去，手里滾燙的咖啡，不偏不倚地潑在了開門的人身上。
“啊——！”
咖啡杯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深棕色的液體浸濕了男人的西裝褲，從大腿一路蔓延到膝蓋，深色的羊毛面料被燙得顏色更深，緊緊貼在皮膚上。
姜穗摔坐在地上，手掌撐著冰涼的地板，抬頭就撞進了許知遠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空氣凝固了。
整個面試間的人都站了起來，有人驚呼，有人想上前又不敢。姜穗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完了。
徹底完了。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也不管地上的碎瓷片，伸手就想去擦許知遠褲子上的咖啡漬。
指尖碰到他西褲面料的那一刻，姜穗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擦一個陌生男人的大腿。
而且……觸感好像還挺結實的。
“我我我……”她猛地收回手，臉漲得通紅，從額頭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泛著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對不起許總監，我、我賠您，我一定會賠的……”
她真的要哭了。
怎么會這么倒霉啊。面試搞砸了不說，還潑了總監一身咖啡。這西裝一看就很貴，她賠得起嗎她？
許知遠垂眸看著她。
小姑娘臉白白圓圓的，像個剛出鍋的旺仔小饅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眼淚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看上去可憐又……可愛。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到自己被弄臟的褲子上。
剛才她撲過來的時候，他其實可以躲開的。
但不知怎么的，看到她慌慌張張的樣子，他鬼使神差地就站在原地沒動。
甚至……還有點想笑。
“你賠？”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知道這套西裝多少錢嗎？”
姜穗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當然知道，星耀總監穿的西裝，肯定是她賠不起的價格。
“我……我可以打工還，”她咬著唇，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求求您，給我個機會……我什么都能做的。臟活累活都可以，我不怕苦的。”
她說得很認真，眼睛里閃著堅定的光。
許知遠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周圍靜得可怕，姜穗覺得自己快窒息了。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趕出去，甚至要背上巨額債務的時候，許知遠開口了。
“行。”
姜穗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用勞動賠償，”許知遠語氣淡淡地，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跳快了半拍，“明天來上班，做我的私人實習生。工資每月三千，西裝三萬，扣十個月。”
“……啊？”姜穗懵了。
她是來面試實習生的，怎么面著面著，變成了欠債的？
而且……三萬？她雖然不懂西裝，但也沒少看時尚雜志。這個級別的定制西裝，三萬恐怕連零頭都不夠吧？
“有意見？”許知遠挑眉，心里莫名有點緊張——她不會嫌多吧？還是嫌少了？不對，她應該不會嫌少的吧？
“沒、沒有！”姜穗趕緊搖頭，生怕他反悔，“我同意！我明天就來！”
管他多少錢呢，能留在星耀就好。而且……能在他身邊工作，好像也不錯？
這個念頭冒出來，把姜穗自己都嚇了一跳。
許知遠嗯了一聲，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轉身對旁邊的林特助說：“帶她去辦入職。”然后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姜穗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還有褲子上那片刺眼的咖啡漬，腦子一片空白。
所以……她這是面試通過了？
還是說，她把自己賣了？
而走遠的許知遠，在拐進無人的走廊后，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子上的咖啡漬，指尖輕輕碰了碰。
燙的。
就像剛才小姑娘指尖觸碰到他時，那一瞬間的溫度。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三萬。
這個價格，他得虧多少啊。
不過……好像也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