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今天的，也不好說。
東方天際緩緩升起的那輪黑色圓盤，不是認知里的太陽嗎。
它的邊緣泛著暗紅，暗紅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將天空染成血海，與之相對的是城市地面貨真價實的尸山血海。
比高樓還高的，是骸骨與血肉堆成的山。
最絕望的是，筑成尸山的某些人一定還活著。你能聽到他們的嘶喊穿透混凝土的裂縫，能看到染血的肢體在碎玻璃和鋼筋之間擺動。他們在向上爬，朝彼此爬，仿佛只要抓住另一個人的手，就能從這個噩夢里醒來。
……
鹿臺站在城市邊緣小山的山頂上，注視著這一切。三個小時前，他突發奇想決定夜爬這座小山，等一場日出，凹幾張可以發朋友圈的照片。
有些人就是這樣，運氣永遠站在他的另一邊。一上學就學歷貶值，一畢業就經濟下行，好不容易決定熱愛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立刻毀滅。
鹿臺覺得自己應該活不了了，那顆黑色太陽太大了，大到他站在山頂伸出手，半個手掌就遮住了。這種東西，哪怕只是靠近地球一點點，就不知道有多少生物要滅絕。何況現在，又有一個更匪夷所思的存在降臨了。
耳中突然響起頌缽的聲音。低沉，悠長，像有人在宇宙的某個角落敲響了一口覆蓋整個天空的鐘。
然后是念誦**的聲音。
僅是一瞬間，鹿臺的腦子就快炸了。他不知道什么是佛道，分不清心經和金剛經的區別，但他就是知道耳中念的是**。那聲音的規模，萬人齊誦也不過如此——不，不止。那是一億人、十億人同時開口的聲音。他們在念一個字，但那個字太長了，長到鹿臺聽不清它的開頭和結尾。
現在是早上六點，黑色太陽懸在東方，而西方的天空原本是空的，像被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遮住了。
幕布被撕碎了。
一尊做蓮花座的菩薩像從天空中緩緩墜落。黑色的天幕裂開了一道口子，菩薩像就從那道口子里一點一點地滲出，像血從繃帶里滲透。
鹿臺的目光呆滯了。
他的身體自動轉向那尊菩薩像，雙膝不受控制地彎曲，跪下，額頭貼地。他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注視著菩薩降臨世間。
那尊菩薩像的材質很難辨認——不是石頭，不是木頭，不是金屬。仔細看的話，祂通體布滿裂隙，暗紅色半透明的物質填充其間。那是菩薩的血？還是菩薩用眾生的血來填補自己？
蓮花底座下面伸出無數半透明的觸手。被觸手觸碰的人會在瞬間死去，隨后重生。重生后的他們不再驚恐，不再逃竄。他們的表情凝固在一種狂熱的平靜中，站起來，組成隊列，向著菩薩的方向行進。
城市毀滅得更快了。數以萬計的信徒用人類微弱的肢體力量摧毀眼前的一切——砸碎玻璃，推翻車輛，徒手撕開防火門。他們像朝圣的蟻群，從城市的每一道傷口里涌出來，匯入主干道，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鹿臺在失去意識的那一段時間里也被控制了。但他在跪倒時失足從懸崖邊滑落，摔到半空一塊突出的平臺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短暫恢復了神志。
菩薩是普度眾生的，祂的出現本該是救贖。
但祂為什么也來給這混亂的世界添一把火？
出乎預料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京觀菩薩的降臨似乎觸動了黑色太陽，二者之間出現了某種沖突。
黑色太陽瞬間膨脹數倍，半個天穹被黑色的圓洞占據。那是絕對的、什么都沒有的空。
念經的聲音也隨之增大，大到鹿臺聽不見任何別的聲音。耳膜先是刺痛，然后是一聲悶響——他的耳膜破了。但他仍然聽得見**，聲音沒有消失，只是從耳朵轉移到了腦子里，從腦子里轉移到了心里。
鹿臺癱倒在地上，后腦勺的血在石頭上洇開。他覺得自己該有些遺愿——比如見見親人朋友，但他突然發現一件事：他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能想起他們的臉，但想不起他們和自己之間發生過什么具體的事。
**還在響。
“我還想活。”
這是鹿臺閉眼前最后的念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活，但就是想活。只要還活著，就有小到可憐的可能。
……
一束暖**的陽光落在眼皮上。
鹿臺睜開眼。
淡藍色的窗簾，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頭柜上放著昨晚喝剩的半杯水。
陽光是暖的，透過薄薄的窗簾灑在房間墻壁上。
鹿臺愣了很久。
剛才果然是做了一個噩夢。
他躺回枕頭上。
普通到平庸的一天也不錯，至少沒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東西突然宣告世界末日，他決定今天給自己請個假，不去上班了。
他要好好吃一頓早飯，然后去公園坐一上午，什么都不做，就曬太陽。
鹿臺起身拉開窗簾。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很暖和。
但這暖意只持續了一秒，因為他的眼睛在適應了光線后，看見了窗外的天空。
太陽是正常的。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變了。
他能看見每一縷陽光里都裹挾著極細微的黑色顆粒，像灰燼，像雪。
顆粒落下的瞬間，他聽見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佛經的聲音。
很短，但是他聽清了。
“睜開眼后你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