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七分，林越拖著步子爬上六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光線透出來像條發光的蜈蚣。走到五樓拐角就聽見了拍門聲，三下一停，再三下一停，節拍器似的砸在頭頂。
"林越！我知道你在家！"房東王秀蘭的聲音從上面灌下來，"這月房租到底什么時候給？三天又三天，我這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林越深吸一口氣，把背包帶往上提了提。那只包大學背到現在，側面網兜破了個洞。他開始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右邊褲袋里那張請柬的硬邊硌著大腿——今天下午剛到的EMS特快，寄件人"蘇靜雯"，那個他**微信又忍不住搜了十幾次的名字。
拐過最后一截樓梯，王秀蘭穿著碎花睡衣堵在門口，右手食指拍門拍得發紅。"對不起王姐，我明天——"
"明天明天明天，你上個月也這么說的。"她上下掃他，目光從起球的毛衣領滑到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隔壁小李送外賣一個月掙八千，你天天穿個襯衫打領帶的，錢呢？"
林越沒接話。掏鑰匙開門，鎖芯澀得厲害，左擰半圈往右帶一下才轉開。這毛病搬進來第三個月就有了，一直沒修。
"周五，周五一定。"他側身擠進門，沒敢完全推開——客廳太小，門開到底會撞上折疊桌。桌上還攤著中午的外賣，一碗麻辣燙，湯底凝了層白油，二十五塊八，湊滿減湊了二十分鐘。
"周五見不到錢，別怪我換鎖！"王秀蘭的聲音從門外追進來。然后拖鞋啪嗒啪嗒遠去了，隱約還在嘟囔"挺好的娃咋混成這樣"。
門關上了。他沒開燈，走廊的聲控黃光從門縫擠進來一條窄線，正好落在他鞋尖上。那雙鞋買的時候小了一碼，促銷區斷碼特價139，營業員說穿穿就松了。穿了兩年了沒松，右腳小拇指指甲蓋常年發黑。
他摸黑走到桌前坐下，擰開那盞宜家最便宜的臺燈。塑料燈罩有一道裂紋，去年搬家磕的。解鎖手機，打開支付寶。
余額：87.50。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精確到角。昨天他算過一筆賬：早飯不吃，午飯便利店兩個包子一個茶葉蛋六塊五，晚飯掛面加青菜加雞蛋四塊，水電一天大概五塊，公交來回四塊。一天最低消費十九塊五，87塊5撐四天半。如果明天面試能過，下個月十號發工資，還得撐二十六天。
不夠。算多少遍都不夠。
背包里請柬的硬邊又硌他。他抽出來攤在桌上，米白色卡紙燙金字："謹定于10月17日上午十一時，于濱江麗景大酒店百合廳舉行蘇靜雯先生與陳嘉銘先生結婚典禮，敬備薄酌，恭候光臨。"
"蘇靜雯先生"。從前她總說將來請柬上要寫"先生"，顯得有文化。他還記得她說這話時笑著捶了他一下，輕輕的，像貓踩了一腳。三天后。濱江麗景最便宜一桌3888起。請柬寄來時他第一反應是她圖什么，第二反應是她地址哪來的，第三反應是錢包里連個紅包都包不起。
翻通訊錄，前同事群有人在發紅包。點進去手慢了，搶了0.08。余額變87.58。然后他默默把群設成了消息免打擾。
想抽煙。摸口袋摸到個空煙盒，昨天就抽完了，沒舍得買新的。捏扁扔垃圾桶，垃圾桶旁邊有疊外賣**，紅筆圈著"新用戶立減15"，圈了好多天了沒用，因為再便宜也要二十多。
手機暗了又亮，電量剩7%。暗下去那瞬間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臉，胡子兩天沒刮，眼袋很重，眼角有點紅。別哭。又不是第一次了。
手機又暗了一層。他把臉埋進掌心，涼的。出租屋沒開暖氣，因為要錢。
就在這時屏幕突然亮了。不是來消息那種亮，是整塊屏幕由內而外泛出極淺的藍光，像深海里浮起來的磷火。他抬頭看，藍光在屏幕上緩緩流淌，像在"讀"什么東西。指尖碰上去的一瞬，一行字浮出來：
"檢測到宿主：林越。財務狀況：極危。生存意志：強。道德基準：正向。判定符合激活條件。系統載入中……完成。"
"你好，我是財富返利系統。可支配資金87.50元。未來72小時將面臨房租逾期、前任婚禮、生存缺口。為助你渡過當前困境，發布首個新手任務。"
藍光驟亮，整間出租屋蒙上一層不屬于這世界的淡藍色——折疊桌上的外賣碗、墻角堆的紙箱、床頭那摞賣不掉的舊書，全被照出了模糊輪廓。然后字體加粗彈出來：
"新手任務請在三小時內消費1000元***。方式不限，渠道不限。完成后觸發首次返利結算。"
林越盯著那個"1000"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余額，87.50。手機電量跳到了3%。那藍光似乎不依賴電量，它自己在亮。
三小時。消費一千。
第一個念頭是上哪兒弄一千。第二個念頭是系統？第三個念頭是胃突然抽了一下——晚飯沒吃，面試完出來在便利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拿起一瓶水又放下了，三塊錢，省著吧?，F在這三塊錢忽然變得有點可笑，如果真能在三小時內消費一千，他可能一輩子不用糾結三塊錢的水了。
但如果這是假的呢？餓出來的幻覺？掐了大腿一下。疼的。藍光還亮著。
他盯著任務文字又看了十秒，然后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一聲響。他不知道這玩意兒是什么，不知道"返利"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三小時后什么都沒發生，他損失的不過是再一次失望。而失望這件事，他已經很熟練了。
但如果，萬一，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呢？
他抓起手機，藍光收斂了些但文字還在。套上那件起球毛衣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襯衫領上洗不掉的醬油漬。推開門，走廊聲控燈亮了?；椟S的，暗暗的，跟屋里那抹藍光是兩個世界。
他跨出去，帶上門。鎖芯還是澀，左擰半圈往右帶一下。
"三小時。"他對空蕩蕩的樓梯間說，聲音很輕，"消費一千。"
樓下王秀蘭的電視在放綜藝，罐頭笑聲一浪一浪涌上來。他開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手機在口袋里發著微熱，那藍光還在。余額還是87塊5，但他下樓梯的腳步比上樓的時候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