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嵬驛前夜------------------------------------------，看見一雙七十歲的手。，松弛的皮肉，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內側磨得發亮。，簾外有馬蹄聲，有人壓低嗓子在哭，空氣中飄著血腥味。，又睜開。。"操。"。聲音蒼老，沙啞，帶著常年養尊處優的濁氣。那具七十歲的喉嚨把他的感慨吞得干干凈凈。："陛下？"。他坐起來，膝蓋嘎嘣響了兩聲，腰椎也響，渾身上下每一處關節都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玄色暗紋，腰系金帶，一腳蹬著烏皮**靴，靴底沾著泥。。。第一秒，身體不是自己的。第二秒，時間不對，耳邊沒有電腦風扇聲，只有馬蹄和鐵甲。第三秒，他攥了攥拳，掌心有汗，汗是熱的，真實的。"進來。"他說。。一個老宦官躬身鉆進來，紫袍金帶，滿頭白發，眼睛紅著。他剛跪下去，唐玄就開口了。"今天是幾號。"："陛下，六月十四。"
"哪一年。"
"……天寶十五載。"
"潼關呢。"
老宦官的肩膀瞬間繃緊，額頭貼上了車板："陛下息怒，哥舒翰將軍他——"
"我問你潼關還在不在。"
老宦官沉默了一息，嗓音發顫："三日前失守。"
唐玄點點頭。他往后靠上車壁，后腦勺撞到錦緞襯面，軟綿綿的。他閉上眼，腦子里一張時間線自動鋪開。六月十四，出逃第二天，今夜馬嵬驛，明日嘩變。楊國忠死，楊貴妃死，李亨北上靈武自行**，從此大唐分成兩個權力中心，互相猜忌，互相消耗，仗打了八年，藩鎮割據一百五十年。
全在他腦子里。
他睜開眼，看著面前跪著的老宦官。高力士。服侍李隆基五十年的貼身太監，馬嵬驛后親手縊死了楊貴妃。
"高力士。"
"老奴在。"
"陳玄禮右廂軍第三營斷餉幾個月了？"
高力士抬頭，瞳孔縮了一下。
"朕問你話。"
"……兩個月。"高力士的聲音低下去，"楊相國裁了西北邊軍供給，第三營是關隴寒門子弟居多，楊相國說——"
"朕沒問楊國忠說什么。"唐玄打斷他，"今晚到馬嵬驛，從朕私庫撥銀，補發所有欠餉。你親自數，少一文我拿你是問。"
高力士猛地抬頭，滿臉震駭。唐玄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明早辰時之前，朕要殺楊國忠。你去傳旨，讓陳玄禮管好他的人，不許私自動作。朕來動手。"
高力士整個人僵住了。他的嘴唇開合了幾下，眼眶里那點紅迅速蔓延，整張臉白得發灰。
"陛下……楊相國他……"
"他怎么了。"
高力士終于沒說出話。他重重磕了個頭："老奴遵旨。"
"出去吧。"唐玄說。
高力士躬身后退，掀簾出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流蘇掛住了發簪，他扯了兩下才掙開。
簾子落下。唐玄獨自坐在車里，低頭看那雙蒼老的手。他翻過來，掌紋淺淡，虎口有一塊老繭。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歲的手，指節分明，敲鍵盤敲出來的薄繭在指尖，不是虎口。
回不去了。
他沒讓自己多想，掀簾往外看了一眼。官道，黃土，兩旁的槐樹掛著塵土，遠處山影沉沉。前方隱約可見一截土墻，門口插著火把。隊伍慢下來，鐵甲聲密了一陣，又松下去。
馬車停住了。
唐玄彎腰出車，膝蓋嘎嘣響了一聲，他扶住車轅站直。火把的光涌過來，他瞇了瞇眼。面前是一個破舊驛站，矮墻，土院，院門窄得只容一車通過。禁軍士兵散在院子里，或坐或靠，兵器擱在膝邊。一個個臉是黑的，眼窩是凹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們看見他下車，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沒動，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目光渾濁。
唐玄沒回避那些目光。他站在車旁，掃了一圈。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足夠所有人聽見。
"朕知道你們餓著肚子。"
院子里的雜音忽然小了下去。
"今晚補餉，一文不少。"
有人直起了腰。鐵甲蹭著土墻發出沙沙的聲響。
"明早，朕親手殺楊國忠。"
這句話扔出去之后，院子里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后有人撲通跪下了，鐵甲磕在夯土地上悶悶一聲。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一息之內跪了一片。
唐玄沒再多說，轉身朝亮著燈的西廂房走。高力士小跑著跟上來，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唐玄擺了一下手，他就把話咽了回去。
西廂房的門推開，里面一燈如豆。唐玄走進去在案后坐下，燈焰晃了晃，在他臉上投出一片跳躍的陰影。他坐了三秒。
"傳陳玄禮來見朕。"
陳玄禮來得很快。簾子掀開時帶進來一陣土腥氣，他甲胄未卸，滿頭沙塵，進門就單膝跪地，膝蓋磕得一聲悶響。
"末將陳玄禮，恭請圣安。"
"起來。"唐玄說，"朕問你，第三營缺餉的事，你為什么不報。"
陳玄禮站起來，黑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嘴角那兩道紋路深了一下。
"回陛下，臣報過。四月報過一回，五月又報一回，楊相國壓了。"
"壓了你就認了？"
陳玄禮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臣是武將。"
唐玄盯著他看了兩息。武將，不插手文官的事，不越級上奏，餓著肚子也閉嘴。就是這種規矩，把幾十萬邊軍的怨氣壓到了馬嵬驛，壓成了一夜嘩變。
"明早朕殺楊國忠。"唐玄說，"你的人不許動。朕親自來。"
陳玄禮猛地抬頭，嘴唇動了一下，最后只擠出兩個字："……遵旨。"
"還有。"唐玄說，"今夜加雙倍崗哨，朕的寢帳不許任何人靠近。你親自安排。"
"是。"
"出去吧。"
陳玄禮轉身走到門口，手碰到簾子時停了一下。"陛下。"
"嗯。"
"臣替第三營的兵……磕個頭。"
他轉身，實實地跪下去，額頭撞在土面上，咚的一聲。然后起身，掀簾出去了。
燈焰跳了一下。唐玄一個人坐著，腰背酸得發緊，膝蓋也疼，七十歲的身體撐了一整天，骨頭縫里的疲憊正在一點一點往外滲。他把手伸進腰間暗袋，摸出一個熒光綠的書簽，邊角卷著，飛天的飄帶模糊成一片花花綠綠。
他盯著它看了大概五秒鐘。
簾外傳來高力士的聲音，又輕又急："陛下，楊國忠到了，在院外候旨。"
唐玄把書簽塞回去。
"讓他在正堂等著。"他站起來，撐著案面緩了一瞬，等膝蓋的酸痛過去，"傳朕的口諭，貴妃今夜住西廂，朕搬去正堂。"
"陛下……"
"去傳。"
他推開西廂的門，重新走進院子里。火把還在燒，補餉的隊伍還沒散，內侍們捧著銀錠一個一個往士兵手里遞。那些餓了兩月的兵攥著銀子的手在發抖，有人低頭朝西廂的方向拱了拱手，動作很輕，很快就收了回去。
唐玄穿過院子，往正堂走。夜風迎面灌來，帶著沙土和硝煙的氣味，馬嵬驛土墻上的火把被吹得彎了腰。
他推開正堂的門。
燈光從里面涌出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黑，橫在門檻外的土坪上。
楊國忠正跪在里面，滿頭大汗，衣袍皺巴巴的，聽見門響，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堆出一個惶恐又殷勤的笑。
"陛下——"
唐玄跨過門檻，門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