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男人撞開玻璃門時，外面的街道還亮著。
他一腳邁出去，身體突然向前一頓。
下一秒，右肩塌了。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沿著他的肩膀切入，先卷碎外套，再撕開皮肉。鮮血噴在玻璃門上，白色的肩骨從翻起的血肉間擠了出來。
刺頭男臉上的得意甚至還沒來得及褪去。
幾秒鐘前，他還在罵大廳里的二十多人膽小。
“我就說是門壞了，一群人自己嚇自己。”
現在，他張著嘴，喉嚨里卻只能發出漏風似的響聲。
臉被猛地壓向前方。
空氣中明明什么都沒有，他的鼻梁卻向一邊折斷，半張臉被擠得變了形。右耳連著頭皮被一點點撕開，鮮血順著脖子灌進領口。
大廳里終于有人反應過來。
尖叫聲驟然炸開。
“拉他回來！”
兩個人下意識往前沖。
李不言站在人群后方，看見刺頭男腳下的影子正在向門外延伸。那影子移動得比本人更快，像是有東西隔著大門，正死死拽著他的腳踝。
“別過去。”
李不言話音剛落，刺頭男扣住門框的指甲已經接連掀開。
他身后沒有人，身體卻仍被一點點拖向外面。鞋底在地磚上摩擦，留下兩條混著雨水的血痕。
“救……救我……”
他只擠出兩個字。
玻璃門忽然開始閉合。
刺頭男已經有大半個身體被拖到了門外，左手卻還死死抓著門框。門扇夾住他的手臂，沒有任何停頓，繼續向中間合攏。
咔的一聲。
手臂從手肘處斷開。
鮮血潑過半扇玻璃門，留下了一**刺目的紅。斷掉的手臂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五根手指仍在輕微**。
刺頭男已經消失了。
門外沒有**。
細雨斜落在路燈下，一輛出租車剛好駛過十字路口，馬路對面的便利店照常營業。穿綠色圍裙的店員關上冰柜，拿著抹布走向旁邊的貨架。
沒有人回頭。
也沒有人注意到展覽館門前剛剛死了一個人。
短暫的死寂后，大廳徹底亂了。
“死人了！”
“報警，快報警！”
一個卷發女人跌坐在地上，手腳并用地向后退。有人撞翻了入口處的隔離欄，還有人強忍著惡心沖到門邊，貼著玻璃向外張望。
門外依舊沒有**。
臺階上只留下幾道血跡，很快便被雨水沖淡。
十幾個人同時拿出手機。
信號滿格，號碼也可以撥通，但無論電話打給誰，接通以后都沒有聲音。
聽筒里只有展覽館的閉館廣播。
“尊敬的參觀者，本館即將閉館，請您攜帶好隨身物品，從正門有序離場。”
一道、兩道、十幾道相同的聲音，從不同手機里同時傳出來。
有的稍快，有的稍慢，重疊在空曠的大廳中，聽得人頭皮發麻。
卷發女人尖叫著把手機扔了出去。
一個平頭男人沖到保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是不是你們館里搞的活動？馬上把門打開！”
保安臉色慘白，手里仍然攥著失去信號的對講機。
“門沒有鎖，剛才你們也看見了，他已經出去了。”
“出去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平頭男抬起拳頭。
旁邊的西裝男伸手擋住他。
“打他解決不了問題。”
平頭男回過頭，神情兇狠：“你又算什么東西？”
西裝男看了他一眼。
“趙柏年。”
他大約四十歲，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剛才大廳最混亂的時候，他一直站在人群中央，沒有往門邊擠，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四處亂撞。
“我不算什么東西。”趙柏年說，“只是知道在現在不了解情況的前提下**，對誰都沒有好處。”
平頭男盯著他看了幾秒，到底沒有揮出那一拳。
保安趁機掙開，退到了導覽臺旁。
大廳里的混亂沒有停止。有人繼續撥電話，有人跑去檢查消防通道，還有人舉起金屬垃圾桶，準備砸開側面的落地窗。
李不言繞開慌亂的人群，他停在距離正門半米的位置。斷臂就在腳邊，他用鞋尖勾過一根被撞倒的隔離桿，抵住玻璃門底部。
門被頂開一道縫。金屬桿伸出門外，雨水很快打濕頂端，沒有任何東西抓住它。
他收回隔離桿，視線沿著門檻移向臺階。血跡只停在第一級，刺頭男連同影子一起消失了。
李不言又看向閉門器和頭頂的監控。
閉門器仍在正常運轉，門框和玻璃上看不見機關。
大廳左側的電子導覽屏忽然閃了兩下。
原本播放到一半的陶瓷展宣傳片迅速變黑，中央浮現出一行白色文字。
臨時任務場已開啟。
哭喊聲逐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屏幕吸引。
任務場名稱：《閉館之后》
參與人數：27
任務要求：在第三次閉館廣播結束前，取得有效參觀證，并從正門離館。
失敗后果：死亡或滯留。
“任務場？”
有人把這幾個字念了出來。
“滯留又是什么意思？”
沒人能夠回答。
李不言走到導覽臺旁：“正常的閉館廣播幾點播放？”
保安愣了愣。
“九點半會提醒一次，九點四十五第二次，十點是最后一次。”
他抬頭看向大廳的掛鐘。
九點四十七分。
秒針停在十一的位置，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手機上的時間同樣如此。
但從刺頭男砸門到現在，至少已經過去了六七分鐘。
“我們被困以前，廣播響過幾次？”
李不言問。
旁邊的眼鏡女生回憶了一下。
“我聽見過一次，大概在九點半。當時我還在二號展廳，工作人員正在提醒游客離開。”
保安點頭：“九點半的那次是正常播放的。”
“那剛才電話里的呢？”有人問，“算第二次，還是第三次？”
人群再次安靜下來。
任務要求他們在第三次廣播結束前離開，卻沒有說明任務出現以前的廣播是否計算在內。
若九點半那次也算，他們很可能只剩下一次機會。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嗒。
像有人穿著硬底皮鞋，從二樓連廊上走過。
所有人同時抬頭。
連廊空無一人，玻璃護欄后只有幾張宣傳海報。
嗒。
又是一聲。
這一次來自右側展廳外的走廊。
大廳的燈光很亮，走廊里卻只開著幾盞地燈，越往深處越暗，盡頭像被黑暗徹底堵住。
保安下意識喊道：“誰在那里？”
沒人回答。
電子屏上的任務文字忽然消失。
一個新的數字跳了出來。
當前存活參與者：26
刺頭男已經被扣除了。
眼鏡女生抿緊嘴唇，開始清點大廳里的人。她數到最后，像是不確定，又重新數了一遍，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二十六個。”
趙柏年看向屏幕：“上面也是二十六。”
“不對。”
眼鏡女生抬起手，指向正門旁整面落地玻璃。
“大廳里是二十六個人。”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玻璃里有二十七道影子。”
李不言轉頭看去。
玻璃上映著混亂的人群，也映出了站在后方、穿著黑色長大衣的自己。
可在他的倒影身后，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展覽館工作人員的灰色制服，頭微微低著，整張臉都藏在李不言的影子中。
現實里的身后沒有呼吸聲。
也沒有腳步。
李不言盯著玻璃，肩背紋絲不動。
玻璃里的工作人員卻慢慢抬起了臉。
蒼白的嘴角一點點向兩邊咧開。
它看著李不言。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