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昊站在父親遺像前，三鞠躬剛完，身后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親哥陳朗。
“各位來賓，各位董事，各位長輩。”陳朗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急促，“借今天這個機會，我有幾件公司的重要事情，需要向大家說明?！?br>靈堂里三十多號人齊刷刷轉過頭。陳昊直起身，看見嫂子蘇曼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握著個牛皮紙袋，嘴角抿得很緊。
“哥，今天是爸出殯的日子?！?a href="/tag/chenh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昊低聲提醒。
陳朗沒看他，徑直走到靈堂前方的供桌前，從蘇曼手里接過紙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鞍稚白羁粗氐木褪顷愂霞瘓F，我不想讓他老人家在天上還為公司操心。有些急事，必須今天處理?！?br>何叔從角落的椅子站起身，眉頭皺著。他是陳父幾十年的老兄弟，今天特意從外地趕回來送葬。他沒說話，陳昊看見他攥著茶杯的手在發抖。
“怎么回事？”有董事開口問。
“我來說。”蘇曼走上前，從包里拿出一份財務報告，翻開其中幾頁，轉過來朝向在場的董事們，“這是公司過去三個月的內部審計結果。陳昊作為總經理，先后以項目經費名義，分八次挪走公司流動資金共計兩千三百萬。這筆錢至今沒有去向說明?！?br>靈堂安靜了幾秒，然后炸開了鍋。
“不可能！”何叔第一個出聲，“小昊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不是那種人！”
“何叔，我也不愿意相信?！?a href="/tag/chen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朗接過話頭，語氣聽上去痛心疾首，“但從賬面上看，確實每一筆都走的是他的審批通道。財務部的同事也核實過，簽字筆跡比對過了，是他的手簽?！?br>陳昊盯著那沓紙，腦子飛速轉動。
兩千三百萬，分八次，每筆約三百萬，都是他審批的？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簽過這些款項。除非——他看向蘇曼，后者正低頭翻文件，目光沒落在他臉上。
“我申請董事會表決。”陳朗轉過身，朝靈臺方向鞠了一躬，“為了公司的穩定和我爸的心血，我提議暫時**陳昊的總經理職務，由我代管。股權方面，建議他先交出手中全部股份，等事情查清楚，再作處理?！?br>“你這是逼宮?！?a href="/tag/chenh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昊平靜地開口。
陳朗終于看他一眼：“我是為了公司。”
“爸還沒入土?！?br>“所以才要趁今天，把話說清楚?！?a href="/tag/chen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朗的聲音忽然冷下來，臉上溫和的面具露出縫隙，“你做過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br>陳昊掃了一圈在場的董事。十二位董事，他認得每一個人。有三個人是他親自提拔上來的，有一個是他從獵頭公司挖來的高管，還有兩個是跟了他四年的項目合伙人。但此刻，沒有人開口替他說話。
其中一個董事低著頭看手機，另一個把目光釘在供桌上的香爐邊緣，像是在數燃盡的香灰。
“投票吧。”蘇曼輕聲說。
她走到供桌另一側，將票箱放在陳父遺像旁。白燭的火焰跳了一下，映在照片上父親的笑容上，那張臉還是陳昊記憶里溫厚沉穩的模樣。
十二張票，一個人一張，匿名。
陳朗負責唱票，蘇曼記錄。
“解職，一票?！?br>“留任，一票。”
“解職，一票。”
陳昊站在父親的遺像前，聽著自己的命運被一張張白紙裁定。他想起了小時候陳朗帶他去河邊釣魚，陳朗把最好的位置讓給他，還幫他把魚鉤掛上餌。那時候陳朗說，咱們兄弟倆，以后什么東西都一人一半。
“解職，六票?！?br>“留任，兩票?！?br>剩下四張沒拆。
陳朗把最后四張票打開，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克制不住的笑意。他抬起頭，沖陳昊說：“解職，全票?！?br>陳昊看著那四張票。他認出了其中一張的折法——是他提拔的財務主管呂濤的習慣，先把紙對折兩次，再對角折一道。呂濤跟了他五年，結婚時他隨了五萬塊的禮。
“我有話要說?！?a href="/tag/chenh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昊盯著陳朗的眼睛，“賬目有問題，我要求第三方審計?！?br>“審計結果兩個月前就出了?！碧K曼接話很快，像是早就等著他這句話，“當時你沒提意見?！?br>“因為沒人給我看過?！?br>“看過，你簽了的?！?br>陳昊知道再爭下去也沒用。證據鏈是提前做好的，賬目改過，簽字仿過，人封過口。今天所有的一切，從他進靈堂那一刻就已經定好了。
陳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遞到陳昊面前：“簽了吧。股份轉讓協議，按上周收盤價算，兩億三千萬。等你簽完，公司正式移交給我?！?br>“錢呢？”陳昊問。
“分期支付，三年內付清?！?br>陳昊沒接那張紙，目光越過陳朗的肩膀，落在供桌上父親的遺像上。照片里父親穿著一件發白的舊西裝，領帶歪了一點，那是幾年前在廠里拍的，身后是剛蓋好的三層辦公樓。
“爸要是還在，不會讓你這樣?！?br>陳朗笑了一下，笑里帶著刺：“爸在的時候，什么好東西都先緊著你。你上商學院的錢，是他賣掉老廠的地皮湊的。我跟他要一筆啟動資金，他說再等等?！彼諗啃σ?，聲音壓低到只有兄弟倆能聽見，“我等了這么多年，夠了。”
陳昊接過筆，把協議翻到最后一頁。
簽之前他看了眼全場。何叔站在門邊，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紅了一片。蘇曼抱臂站在陳朗身后，目光掃過協議，像是在核對金額。周雨桐站在靈堂入口，穿了件黑色長裙，他的前女友，現在應該是陳朗的秘書了。她低著頭沒看這邊，手攥著裙擺的布料。
筆落下去的時候，靈堂外的風忽然灌進來，將白燭吹滅了一支。
陳昊簽完字，把協議扔在供桌上，順手拿回了自己那一份副本。他把紙折好塞進西裝內側口袋，轉身往外走。
“陳昊?！蓖趵试谏砗蠼凶∷?。
他沒停。
“公司的事，別怨你哥。我也是沒辦法?！?br>陳昊推開靈堂的門，清明時節的冷風裹著濕氣迎面撲來。天是灰的，院子里的銀杏樹剛從冬天緩過來，枝頭掛著幾片枯葉。他沿著臺階往下走，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公司賬戶上的工資自動結算，最后一筆到賬，余額顯示三百七十二塊六毛。
他站定在臺階最底層，仰起頭，讓風把眼眶里的澀意吹干。
靈堂里面傳來陳朗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的、主持大局的口吻：“各位，咱們繼續先把老爺子的后事辦完……”
陳昊沒回頭。
他把西裝扣子系好，沿著老宅的石板路走向停車場。身后傳來腳步聲，急促、凌亂，不像一個人的。
“小昊！”
何叔追了出來，喘著氣，一把拽住陳昊的衣袖。他四下看了一眼，確認院子里沒有別人，然后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黑色U盤，塞進陳昊手心。那是老舊的型號，外殼上的商標已經磨掉了，U盤的掛繩是一條發黃的尼龍線。
“這是**當年讓我保管的。”何叔壓低聲音，嘴唇哆嗦著，“里面裝了什么東西，我從來沒看過。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走投無路了，再打開。”
陳昊握緊U盤，金屬外殼上還殘留著何叔掌心的溫度。
“叔，你呢？”
“我沒事?！焙问鍞[擺手，“一把老骨頭了，他們能把我怎么樣。你快走，別讓他們看見你拿了這個東西?！?br>陳昊坐進父親的舊桑塔納，鑰匙**鎖孔，發動了三次才點著火。他從后視鏡望了一眼陳家老宅的二層小樓，靈堂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人影晃動，像一出落幕的戲。
U盤安靜地躺在副駕座上。
他掛擋踩油門，車駛出巷口，匯入主路的車流。后視鏡里，老宅的飛檐和那棵銀杏樹越來越遠，直到被路口的紅綠燈和灰蒙蒙的天擋住，再也看不見。
擋風玻璃上開始落雨點。陳昊擰開雨刮器，膠條老化，在玻璃上拉出一道水痕。
他看了一眼副駕座上的U盤，又收回目光。
油門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