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雯悅是被疼醒的，那種骨頭縫里往外滲著陰冷的酸疼，順著脊背往上竄，沖到后腦勺驟然炸開。
太陽穴突突跳著抽痛，胸口悶得發(fā)堵，一口氣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憋得人難受。
蘇雯悅猛地睜開眼，只見眼前是灰撲撲的屋頂，橫梁上結(jié)滿蛛網(wǎng)，幾根蛛絲垂在臉前沾著細碎的灰塵。
空氣里飄著潮濕的霉味，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味道不重卻纏在鼻尖散不去，吸久了胃里直犯惡心。
蘇雯悅撐著身子坐起來，胳膊肘抵在葦席上，席面粗糙磨人，邊角硌得手肘發(fā)疼。
蘇雯悅低頭掃了一眼，葦席泛黃發(fā)黑邊緣磨得起了毛，好幾處破了洞，露出底下亂糟糟的稻草。
這屋里的每一樣?xùn)|西，都透著一個字——舊，舊得發(fā)朽像是快要爛進泥里。
后腦勺的鈍痛沒消，疼得蘇雯悅眼前發(fā)黑，耳朵里嗡嗡直響，她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眩暈才慢慢退下去。
不等蘇雯悅喘勻氣，原主的記憶碎片猛地涌進腦海，畫面破碎模糊，硬生生往她腦子里塞。
五歲那年，原主母親病逝，小雯悅趴在棺木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院子下人來來去去，沒人肯多看她一眼。
六歲時，有個路過的老道士給小雯悅批命，那老道一身灰袍須發(fā)花白，掐著手指算著算著，臉色驟然變了。
老道士連退三步，指著小雯悅厲聲開口，“此女乃天煞入命，克父克母克親人，留在家中必成禍患！”
當時父親蘇弘就站在廊下，原主的記憶里，父親神色冷硬，下巴微抬只丟下一句話，“關(guān)進偏院，不許出來?！?br>這一關(guān)就是十二年，門被釘死窗被封住，三間破屋四面漏風(fēng)，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潮得墻皮成片往下掉。
小雯悅從六歲長到十八歲，從沒踏出過半步院門，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只有個叫穗禾的丫鬟偶爾過來。
幾天前，原主發(fā)了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沒人管，藥倒是天天送，可原主沒扛過去，反倒換了她醒過來。
后來蘇雯悅才知道，那藥**本就不對勁。
蘇雯悅靠著床頭坐了許久，呼吸漸漸平復(fù)，她抬起右手，十指細瘦關(guān)節(jié)突出，指甲泛白沒半點血色。
掌心干得起皮，這副身子早就虧空得不成樣子，蘇雯悅忽然想起前世爺爺傳給她的望氣之術(shù)——太清神鑒。
此刻像是被靈魂深處喚醒一般，所有口訣手訣和觀氣法門，全都清楚浮在腦海里，比前世任何時候都要明晰。
爺爺曾說過，這套術(shù)法要在命格將變未變生死交替之際，才會真正覺醒，她死過一回，又在這具身體里活過來，恰好應(yīng)了這個時機。
蘇雯悅抬起右手，拇指扣住無名指根部，食中二指并攏，掐了個最基礎(chǔ)的觀氣手訣。
指尖微微發(fā)麻，像有層極細的電流從指腹淌過，她抬眼，緩緩掃過整間屋子。
最先看見東北角，盤踞著一股青黑色的氣，順著墻根往上爬。
黑氣所過之處，墻皮長出暗綠色的霉斑，邊緣發(fā)黑發(fā)亮，這是至少養(yǎng)了十年的陰氣，才會有的成色。
蘇雯悅盯著看了幾秒，胃里的翻涌感又上來了，活人屋里養(yǎng)陰氣，靠的就是吸食住在這里的人的氣血。
原主住了十二年，一身精血被抽走了七八成，只?？跉獾踔?。
再看西北角，灰敗之氣橫在門窗之間，厚得像堵看不見的墻，死氣沉沉堵在那兒，把屋外該進來的陽氣，全擋在了外面。
這是斷門煞，專門用來鎖命格的兇煞，布此煞必得在門檻底下埋東西。
蘇雯悅瞇起眼，望氣術(shù)透過地面往下探了半尺，果然看見門檻正下方，泥土里裹著團暗沉的東西，個頭不大像半塊瓦片。
蘇雯悅將視線再移到東南角，暗紅色的氣順著墻皮往外滲，顏色詭艷得扎眼，鼻尖那股腥甜味，就是從這邊飄過來的。
墻皮底下埋了東西，看不清具體是什么，但蘇雯悅一眼斷定是血煞。
靠活物血氣養(yǎng)著，至少十年以上，每月都得添新血，才保得住這顏色。
最后看向西南角，紫黑色的氣在半空緩緩旋轉(zhuǎn)，不貼墻不落地，孤零零懸在床頭三尺高的地方。
轉(zhuǎn)得很慢，十息才轉(zhuǎn)一圈，每轉(zhuǎn)一圈就往下壓一寸，壓到頭頂兩尺處又回升，循環(huán)往復(fù)。
這是鎖魂煞，藏在最深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釘死床上人的三魂七魄，叫人逃都逃不掉。
四煞同宮，各守一方，互相呼應(yīng)。
蘇雯悅呼吸猛地一滯，后背竄起一股涼意，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爺爺?shù)墓P記里寫過，天然煞氣都是零散的，東一處西一處，絕不可能同聚一間屋，只有人為布陣，才會四煞齊聚各占方位。
眼前這四道煞氣，方位分毫不差，深淺起落全有章法，明擺著是有人精心算計好了，要置原主于死地。
蘇雯悅挪到床邊，赤腳踩在青磚地上，一股寒氣從腳心直竄到膝蓋，凍得她牙關(guān)發(fā)緊。
偏院常年不見日光，青磚濕冷**，沒站一會兒，腳趾頭就麻了。
蘇雯悅顧不上寒冷，扶著床沿一步步挪到窗邊，伸手推了推釘死的木板，紋絲不動。
釘子是從外面釘進來的，釘帽砸得扁平，嵌進木紋里，每塊板至少釘了三根長釘，銹跡斑斑，一看就是十年前釘上就沒動過。
縫隙里漏進來的風(fēng)撲在臉上，又冷又硬，刮得眼眶發(fā)酸。
蘇雯悅沒去掰木板，只把指尖湊近縫隙，她逼出一縷望氣術(shù)，順著風(fēng)的方向追溯源頭。
那縷氣輕飄飄穿過窗縫，越過院墻一路往西南方向去，最后穩(wěn)穩(wěn)落在一座青瓦飛檐的大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