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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樹下的三個人,只有我沒等到花開
確診胰腺癌以后,我回了一趟梔子巷。
老宅下個月拆遷。
母親種在院子里的那棵梔子花,也活不過今年夏天。
我想趕在它被推倒以前,再看一次花開。
沒想到簽拆遷協議那天,我遇見了十年未見的沈聿白。
他替已經去世的閨蜜林晚音戴著婚戒,也替她守著巷口那家餐廳。
而我摘下了曾經的訂婚戒指,把醫院的止痛泵藏在寬大的外套下面。
沈聿白將一份股份轉讓協議推到我面前。
“晚音才走半年,你就回來拿她留給你的東西,不覺得太著急了嗎?”
我沒有解釋,只在放棄繼承的文件上簽了字。
起身時,院外吹來一陣晚風。
光禿禿的梔子枝輕輕搖晃,一朵花也沒有。
沈聿白忽然問我:
“你還在怪她嗎?”
我搖了搖頭。
我不怪林晚音。
也不怪他了。
一個快死的人,沒必要再和死人爭輸贏。
......
回到梔子巷那天,南城下了一場小雨。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巷口,輪子恰好卡進一塊破損的磚縫里。
我試著往上提,腹部卻猛地抽痛了一下。
疼痛像一把鈍刀,從胃里緩慢地割進去。
我扶住墻,等那陣眩暈過去。
旁邊早餐鋪的老板娘看了我半天,忽然試探著問:
“你是不是許家的知微?”
我抬起頭,朝她笑了笑。
“周姨,是我。”
她愣了好幾秒,連忙從鋪子里跑出來。
“真是你啊,你這孩子怎么瘦成這樣了?”
“十年沒回來,我差點認不出你。”
她替我把行李箱從磚縫里拽出來,又拉著我進店,說什么也要給我盛一碗甜豆花。
那是我媽以前最拿手的東西。
小時候,沈聿白和林晚音總來我家蹭早飯。
一個要多放糖,一個不要蔥。
我媽嘴上嫌他們麻煩,轉身卻記得比誰都清楚。
熱騰騰的豆花擺到面前。
我低頭吃了一口,胃里頓時一陣翻涌。
周姨期待地看著我。
我只能強忍著咽下去。
“還是以前的味道。”
她紅了眼睛。
“**活著的時候總念叨你。你說你也是,怎么一走就是十年?”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十年很長。
長到父親的冤屈成了一樁沒人愿意再提的舊聞。
長到母親沒能等來一句道歉。
也長到我終于決定回來時,連命都快沒有了。
我把沒吃完的豆花打包,謊稱留著晚上吃。
到老宅時,負責拆遷簽約的人已經等在院中。
和他一起等我的,還有沈聿白。
十年不見,他變了很多。
少年時的單薄褪去,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手腕上方。
無名指上,一枚婚戒格外顯眼。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沈聿白也在看我。
他的視線從我蒼白的臉,落到我布滿**的手背。
“你病了?”
“胃不太好。”
我把手縮進袖口,語氣平靜。
他皺了皺眉,似乎還想問什么,簽約人員已經拿著文件走了過來。
老宅的拆遷手續很簡單。
真正麻煩的,是林晚音留給我的餐廳股份。
那家餐廳是我們三個人一起開的。
后來父親被指控挪用**,我退出公司,林晚音接手了我所有的工作。
半年前,她病逝。
臨終前,她在遺囑中將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留給了我。
沈聿白把協議推過來,語氣里聽不出溫度。
“這是晚音欠你的,她希望你收下。”
“如果你不想要股份,也可以折現。”
“我已經讓人算過了,按照現在的估值,能給你八百萬。”
八百萬。
比父親當年被污蔑挪走的錢多了整整三倍。
可父親已經死了。
母親也死了。
再多的錢,也換不回我們一家人在梔子樹下吃飯的那個夏天。
我翻到最后一頁,直接簽下名字。
沈聿白掃了一眼,神色微變。
“這是放棄繼承**。”
“我知道。”
“許知微,你看清楚再簽。”
“我看清楚了。”
我把文件還給他。
“餐廳是你和林晚音守下來的,我不要。”
沈聿白盯著我,像是在判斷我又想做什么。
十年前他就這樣。
明明我們相識十幾年,他卻在最要緊的時候,選擇相信林晚音。
如今她已經死了。
他依舊覺得我回來,是為了從她手中搶東西。
胃里又傳來一陣劇痛。
我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沈聿白下意識伸手。
我先一步避開了他。
“只是沒吃早飯。”
他看了一眼周姨塞給我的豆花。
“不是帶了吃的嗎?”
“涼了,不想吃了。”
我拎起豆花,丟進門外的垃圾桶。
沈聿白的目光在袋子上停留片刻,最終什么也沒說。
拆遷人員在院子里轉了一圈,通知我七天后斷水斷電,月底房屋正式拆除。
我看向墻角的梔子樹。
枯瘦的枝頭,剛剛冒出幾個青澀的花苞。
我問能不能推遲半個月。
工作人員有些為難。
“許小姐,周圍住戶都搬完了,工期不能因為一棵樹耽誤。”
“我只需要等它開花。”
沈聿白冷淡地打斷我。
“許知微,不是所有東西都值得等。”
我望著那幾個尚未長成的花苞,輕聲說:
“對你來說不值得。”
“對我來說不一樣。”
工作人員離開后,沈聿白仍站在院中。
他問我準備在這里住多久。
我摸了摸粗糙的樹干。
“等花開。”
他沒有看見,我的另一只手正隔著衣服,死死按住疼痛的腹部。
我也沒有告訴他。
如果等不到花開。
那就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