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牡丹廳。
“陳若凡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溫語桐女士為妻？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
話筒里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
我站在臺上，西裝筆挺，胸口別著紅色襟花。
十二桌賓客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媽坐在第一排，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爸難得穿了件新襯衫，領帶是我早上幫他系的。
他平時**襯衫，說勒脖子。
今天他什么都沒說，自己把脖子伸過來讓我系。
司儀念完最后一句誓詞，把話筒遞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
剛要開口。
溫語桐的手機震動了。
第一聲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格外刺耳。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條件反射地劃過拒接鍵。
司儀尷尬地笑了笑，重新把話筒遞過來。
手機又震了。
第二聲。
她又掛斷，臉上的表情開始不自然。
我注意到她握手機的指節發白。
我張了張嘴，聲音還沒出來。
第三聲。
這一次她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時，整個人僵住了。
蘇慕白。
她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帶著醉意的聲音，透過聽筒在安靜的宴會廳里隱約可辨。
“語桐，我回國了，在機場錢包被偷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溫語桐的臉色驟變。
不是慌亂。
是那種——我認識了她九年，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那種光。
像是等了很多年的消息終于來了。
她捂住話筒，轉向我。
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
“若凡，訂婚可以延期。”
她的聲音不大，但麥克風沒關。
全場都聽到了。
“蘇慕白學長出事了，他現在需要我。”
她一邊說，一邊把訂婚戒指從無名指上摘下來。
沒有放在桌上。
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像是怕一松手就會被人搶走。
然后她提著婚紗裙擺，轉身往外跑。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嗒、嗒、嗒。
像某種倒計時。
我的右手還保持著給她戴戒指的姿勢。
食指和拇指微微張開。
指尖對著空氣，定格在那里。
戒指盒還在我左手里攥著，絲絨的觸感黏在掌心的汗上。
十二桌賓客鴉雀無聲。
有人筷子掉在地上，沒人撿。
我**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經沒了。
她半張著嘴，像要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出來。
司儀站在旁邊，話筒舉在半空中，嘴張著。
整個牡丹廳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
那只手沒有抖。
我把它收回來，順便從司儀手里接過了話筒。
“各位。”
我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比我想象的平靜。
“抱歉，今天的宴會到此結束。”
臺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禮金會如數退還，招待不周，請多見諒。”
我把話筒還給司儀。
取下胸前的紅色襟花，放在鋪著白布的桌上。
花瓣朝上，花萼貼著桌面。
那是我媽昨天一朵一朵挑的，說紅色喜慶。
然后我對雙方父母的方向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彎到最低。
我爸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粗糙，常年握畫筆磨出的繭子硌在我西裝墊肩上。
他沒說話。
我媽已經哭出來了，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直起身。
轉身往外走。
穿過宴席之間的過道，經過十二張鋪著紅布的圓桌，經過滿桌沒動幾口的涼菜，經過那些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看我的賓客。
有人舉起手機在拍。
有人低聲在說什么，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聽清。
也不在意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趙明遠追上來拽住我的胳膊。
“若凡！”
他的手勁很大，攥得我西裝袖管皺成一團。
我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別跟來。”
我掙開他的手，推開宴會廳厚重的木門。
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
蓉城十一月的晚上，已經開始降溫了。
我走出錦江賓館的大門。
手機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溫語桐發來的。
“若凡你理解一下，慕白他***很不好過，訂婚的事改天再說。愛你。”
我盯著屏幕上“愛你”兩個字。
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
自動門在我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賓館大堂里暖**的燈光。
我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冷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西裝下擺獵獵作響。
屏幕上那行字還是亮著的。
“愛你。”
我翻到聊天記錄。
往上滑了很長的距離，滑到今天早上她發的那條。
“若凡，今天要早點到哦，別遲到。”
再往上，是昨天，是前天，是一周前，一個月前，一年前。
我翻到了她很久以前發的消息。
“若凡，今天開會辛苦了，給你買了咖啡在茶水間。愛你的語桐。”
字跡在屏幕里不會褪色。
但我還是能從文字的溫度里分辨出時間的遠近。
近半年的，越來越短。
“嗯。”
“知道了。”
“好。”
今天早上那條是最長的。
只有十一個字。
手機屏幕自動暗了。
我把它收進口袋。
沒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