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鈍痛一陣陣往腦仁里鉆。他伸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攤開看——血。還沒干透，沾著草屑和沙粒。“操。”，肋骨那邊扯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氣。沒斷，但撞得不輕。，云壓得低，堆在山脊上像床發了霉的破棉被。風從山坡下頭灌上來，鉆進領口，涼得人起雞皮疙瘩。空氣里有股土腥味，還混著點爛葉子的甜膩。。，袖口線頭開了，衣擺上全是泥。腳上一雙布鞋，左腳大拇指那兒破了個洞，腳趾頭露出來半截。，也不是他的手。，掌心里好幾塊老繭——像干活磨出來的，跟他以前敲鍵盤磨出來的是兩碼事。手腕內側有道舊疤，看著有些年頭了。。。——不是他的記憶，但又確實在他腦子里。一個瘦高個的少年，話少，見誰都低著頭。住漏風的木屋，睡稻草鋪的床。修煉修得滿頭汗，打坐一整天，愣是沒感覺到多少靈氣。天賦不行，人緣也不行，在宗門里跟個透明人一樣。。，傍晚。少年蹲在崖壁邊上，手里握著剛挖出來的草藥。紅褐色的莖稈，葉子打著卷，根上還帶著濕泥。他對著天光翻來覆去地看，沒注意背后的腳步聲。。不重，但方向很準——不等他回頭，力道往前一送。整個人栽出崖壁邊緣。
墜落。
草藥脫手飛出去。后背撞上凸出的巖石，彈起來，繼續往下滾。天光、崖壁、草藥在空中翻轉的紅褐色，全部攪在一起。
他拼命扭頭往上看了一眼。
崖頂上探出一張臉。
趙平。
低頭看著他往下墜，臉上沒什么表情。然后縮回去了。
最后一個念頭——
不甘心。
林默猛地睜開眼，后背全是冷汗。心臟跳得很快，胸腔里咚咚的。
是趙平。外門師兄，煉氣四層。原身跟他無冤無仇——至少表面上是。但那張臉在崖頂上往下看的表情，他記住了。
林默坐在地上把氣喘勻，腦子里開始理。
趙平。煉氣四層。從背后推的，沒說過一句話。他不知道原身回頭看到了他的臉——推完人就縮回去了，大概以為原身到死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但林默知道。
原身的記憶里，跟趙平的關系不算好也不算壞。半年前雜役分配，趙平想把自己管的那片靈田推給原身，原身沒答應，當著幾個人駁了他的面子。之后趙平隔三差五給原身穿小鞋，原身都默默扛了。梁子不算大，但趙平這種人是記仇的。
不過這點舊怨還不至于**。
那株草藥才是真因。
原身是走投無路才去的后山。枯木宗建宗上百年，那片坡面早被歷代弟子翻爛了，稍微值錢的東西一根不剩。但原身沒得選，月例被繼母掐著，兜里連一塊完整的靈石都湊不出來，只能去碰運氣。
還真讓他碰上了。
一株草藥長在石頭縫里，紅褐色，莖稈細得像鐵絲。原身不認識這是什么品種，只是直覺這東西不普通，蹲在崖壁邊上挖了小半個時辰才連根刨出來。
趙平大概從遠處就看見了。他入門早三年，見過世面——那不是普通血靈草，是受了葬氣影響的變異種，坊市里能賣十塊下品靈石。外門弟子三年的月例。
舊怨加貪念。推一把的事兒。
但趙平不知道兩件事。第一，原身墜崖前回頭看到了他的臉。第二，那株草藥在推搡中脫了手，掉在半坡——沒落在趙平手里。
所以他沒拿到草，也沒滅干凈口。
林默撐著石頭站起來。信息差在他手里——趙平以為沒人知道，他就不會第一時間跑。林默有時間觀察、準備。
他不需要怕趙平。趙平才應該怕。
林默坐了一會兒，扶著旁邊的石頭站起來。
腿肚子還在打顫，但不是不能走。他看了看四周——后山北坡，碎石多，草稀，往上三四丈有條崖壁，不算高。趙平果然沒下來找過。天黑、崖陡、怕被人撞見——換誰都不會連夜爬下來。
林默翻了一下身上的布袋。
兩塊碎靈石，最大那顆也就指甲蓋大。還一塊硬面餅，硬得能當暗器使。暗袋是空的。草藥不在身上。
他憑著原身記憶里的方位摸過去——不是去崖頂，是順著崖壁往上找。墜落的軌跡在腦子里還有殘影：肩膀撞上巖石，彈起來，繼續往下滾。草藥脫手的位置大概在半坡。
往上爬了十來步，在一叢枯藤上找到了。草藥卡在藤條縫隙里，莖稈被山風吹了一夜，有點蔫，根須還泛著濕意。
趙平沒拿到它。天黑、崖陡、怕被人撞見——他大概想等天亮了再來找。但沒想到有人會在這具**里醒過來。
林默蹲下來，扒開土，連根拔起。
手指碰到莖稈的瞬間，右手掌心忽然一熱。
不是燙，是溫的。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頭動了一下。他攤開手掌看了看——什么都沒有。沒有光，沒有紋路，沒有顏色。跟正常手掌一模一樣。
但那個感覺不是假的。掌心確實有個東西。
手里的草藥開始變色。暗紅褪成灰白，灰白枯成焦黃，葉子卷起來，干透，裂開，最后碎成粉末從指縫里漏下去。前后也就幾個呼吸的事。
一道熱流順著掌心涌到胳膊，過肩膀，沉進胸口，再散到后背和四肢。
身上一直堵著的酸痛消了大半。頭上的傷還在，但沒那么一跳一跳地疼了。肋骨那邊活動起來也不怎么扯了。
林默握了握拳。
力氣大了。不算多，不明顯。但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骨頭、肌肉、筋絡，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終于吸到了一滴水。就一滴。但跟之前不一樣了。
又翻來覆去看了看掌心。還是什么都沒有。
能感覺到的東西不一定看得見，這事兒他懂。
算了。
林默抬頭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幾縷炊煙，幾間灰撲撲的屋頂。枯木宗。
他開始往上爬。碎石打滑，他拽著路邊的藤條和灌木枝，一步一步往上蹭。風從山脊那邊刮過來，灰蒙蒙的，裹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快到崖頂的時候停了一步。原身最后看到的畫面在腦子里閃了一下——趙平從崖頂探出臉，低頭往下看。沒有表情。草藥脫手飛出去，在天光里翻轉。
林默甩了甩手上的泥，翻過崖頂。
宗門的矮墻就在前面。土墻，墻皮掉了大半，露出發白的黃泥和碎石。外門弟子的木屋零零散散戳在墻外頭，門口晾著衣服和草藥，有煙從瓦縫里冒出來。遠處練武場上有人在比劃，兵器磕碰的聲音隔老遠傳過來。
沒人看他。也沒人在意。
林默走到最靠邊的那間木屋前。門口落葉堆了一層，門檻中間裂了條縫。推開門，霉味撲面而來。床上的稻草被人翻過，亂七八糟的。桌上的水碗倒了，水漬早就干了。
有人趁他“死”了的時候來過。
林默站在門口看了看，剛要進屋。
“……你怎么回來了！？”
左后方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話里帶刺。林默側頭掃了一眼——一個外門弟子，叫什么記不清了，只記得跟趙平走得挺近。那人抱著個木盆，站在隔壁屋檐下，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林默沒理他，進了屋。
關上門。坐到稻草鋪上。屋里光線暗，窗紙破了幾個洞，漏進來的光斑落在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沒看見。但那個溫熱的東西還在。
他收回手，閉上眼，開始理腦子里的東西。原身的記憶，他自己的記憶。宗門的情況。趙平。掌心里的東西。還有接下來要怎么走。
外面有腳步聲走過去。
門縫里灌進來一股風，冷颼颼的。